就在大家以为周清玄的状况逐步好转,而松了一口气时,冰冷刺骨的现实,狠狠给了所有虫当头一棒。
骨髓深处,骤然炸开钻心剜骨的剧痛,硬生生的将周清玄从睡眠中拽醒。
这痛感不同于皮肉外伤的钝痛,也不是精神力耗尽后残存的细密刺痛,而是浑身骨骼在拆开、重组的痛。
F-级的孱弱体质经此番重创,已然如同反复捶打后的薄壁,身体但凡有一丝代谢起伏,都会牵动全身剧烈震颤。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眼前却只有浓稠到化不开的漆黑。
并非卧房熄灯所致,是剧痛暂时切断了视觉神经的信号,周遭所有光线,都彻底被隔绝在眼底之外。
他想要出声呼唤厉烽他们,嘴唇反复翕动,喉咙里溢出的声响微弱飘忽,如同即将飘零落地的枯叶。
极差的身体状态,让他连牵动声带发声都做不到。
厉烽一直守在床沿,在他睁眼的刹那立刻俯身靠近。
他清晰看见少年惨白的唇瓣不停开合,那双深棕眼眸涣散无光,茫然朝着虚空转动。
失明、剧痛、无力,周清玄在无边的黑暗里慌乱地摸索,急切地找寻着他们的气息,只想抓住一丝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能被守护的依靠。
一缕纤细血丝从嘴角缓缓渗出,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崭新的枕套之上。
厉烽正要抬手擦拭,周清玄的睫毛骤然剧烈颤动。
双目失明的他,还在徒劳地偏头张望,眼底藏不住的无助、脆弱,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众虫眼前。
厉烽再也顾及不上其他,小心翼翼将周清玄裹在被子里抱起,让他安稳靠在自己肩头,手掌托住后脑,让其能够很好的贴向自己心口。
下一秒,他便感觉到,军装领口被一只冰凉颤抖的小手,轻轻攥住。
沉稳有力、却刻意放缓节奏的心跳声,咚、咚、咚,隔着衣料,清晰无比地传入周清玄耳中。
那是让他无比安心的声音,是绝境里唯一的救赎。
周清玄原本紧绷到痉挛的手指,渐渐舒展;控制不住的颤抖,也缓缓平息了;翻涌到极致的剧痛,似乎被这沉稳的心跳一点点抚平了。
他下意识往温热的胸膛又贴近几分,闭上双眼,紊乱的呼吸逐步趋于平稳。
床尾的克莱德手持便携终端,屏幕上罗列着密密麻麻的生命体征数据。
他调取数分钟内的波动曲线逐一比对,随后抬眼开口,语气笃定认真,像是敲定了至关重要的结论“在听到你的心跳声后,他的心率、呼吸频率与肌肉震颤程度都在明显好转。”
镜片反射着屏幕微光,看不清他此刻神情,话语却没有半分迟疑。
“重新调整轮值安排,改变陪睡方式。”
周清玄再度苏醒,是被自身的咳嗽牵动醒来。
这一次睁眼,光线瞬间涌入眼底,刺得他微微眯眼,被剧痛切断的视觉,彻底恢复了。
适应片刻光线后,他望向床边,五道身影正静静守在房间里。
克莱德立刻上前,伸手将他轻轻扶起,后背垫上柔软靠枕,这是军医长和医师允许的高度。
随后,他端着一杯水递到他唇边,另一只手仍稳稳地托着杯底。
周清玄没有抬手去接,他确实没什么力气,只是低下头,就着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杯里的水。
将杯子里的水喝完后,周清玄这才抬头看着房间的其余虫。
床尾的厉烽眼底布满未消退的红血丝,尽显连日操劳的疲惫。
埃里希倚立窗边,手里那把随身配枪被拆了装、装了拆,靛蓝色的眼瞳在晨光里沉静幽深。
克莱德坐在床头核对同步而来的体征数据,滑动屏幕的指尖还带着细微颤抖。
伊索蜷缩在床脚矮凳上,银紫色长发凌乱散落肩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莱因哈特站在距离床最近的位置,琥珀金眼眸牢牢凝望着他,目光深重仿佛要将虫镌刻心底。
“我昏迷多久了?”周清玄将水杯交还,嗓音沙哑干涩。
“今天是第三天,中途……你醒了几次。”厉烽沉声作答,话不多,但是暗藏满心压抑的心绪。
伊索刚想从凳子上起身,莱因哈特率先有所动作。
他俯身撑住床头挡板,一手轻轻托住周清玄的下颌,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褪去了往日的温柔试探,积攒许久的担忧与惶恐在此刻尽数流露。
他的唇瓣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和往日在朝堂之上冷静淡漠处理公务的模样截然不同。
周清玄从中感受到浓烈的后怕。
素来沉稳自持、从不会轻易失态的首席幕僚,在用这样的方式诉说心意,当初法庭之上他咯血倒地的瞬间,莱因哈特险些以为再也等不到他醒来。
他没有躲闪抗拒,微微仰头迎合对方。
唇齿相触间,莱因哈特极尽克制,小心翼翼,却又难掩心底翻涌的情绪。
一声低沉细碎的鼻音,从周清玄喉咙溢出,没有丝毫抵触,只剩温顺安然,如同往日陷入梦魇时,下意识依偎进温暖怀抱的模样。
良久,唇瓣分离。
周清玄低声致歉,沙哑的声线带着浅浅倦意“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莱因哈特没有回话,拇指轻柔摩挲过对方泛红的唇角。
眼底翻涌的怒意与惊惧慢慢沉淀,露出连日积压的疲惫。
“确实让所有虫惶恐不安。”他语调听似冷静疏离,指尖却始终没有离开周清玄的脸颊。
“当初你在法庭骤然倒下,我无时无刻不在思虑,倘若你没能醒来,该怎么处理瓦伦,才能让他偿还犯下的过错。”
伊索在一旁轻轻打趣“平日里处事沉稳内敛,如今倒是全然变了模样。”
“任谁亲眼看着自己的爱虫当庭咯血,都无法保持淡然。”埃里希依旧靠着窗台,话音平稳,手里的枪轻轻搁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磕碰声。
克莱德推了推鼻梁眼镜,将体征数据投射成全息影像,耳尖悄然泛起淡红“接吻期间心率短暂小幅上升,处于正常波动范围,整体状态相较昏迷阶段稳定不少。”
厉烽并未加入几虫的闲谈。
待到周清玄重新倚靠安稳,他单膝跪在床边,轻轻抬起对方的手掌,无名指上的戒指完好如初。
他将这只手稳稳合在掌心,低头在戒指旁落下一记轻柔的吻。
抬眼时,灰色眼眸褪去躁动,只剩尘埃落定后的沉静。
“往后这类凶险的庭审,绝不会再让你身陷险境、伤及自身。”
话语算不上强硬命令,只是笃定的心声。
周清玄注视着他,抽回手掌轻轻覆在厉烽的手背上。
“我明白。”他稍作停顿,语气放缓“这次感觉很好,有点想喝粥。”
伊索立刻朝卧室外走去“我去煮,咸味的、甜味的,我都去准备。”话还没说完,虫就已经在门外了。
莱因哈特看着伊索的背影,抬手按了按眉心,也跟着出去了,伊索煮粥,他不盯着不放心。
被褥之下,骨骼深处的隐痛依旧未曾消散,寒意隐隐萦绕四肢。
但此刻睁开双眼,眼前光景明亮鲜活,身旁之虫悉数相伴。
窗外草木静静伫立,崭新的一天,安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