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出发那天,银月庄园上空的天气格外好。
周清玄站在飞艇舷梯旁,晨光落在他深棕色的眼瞳里,褪去了所有的算计与锋芒,看着就像个单纯出门度假,毫无防备的娇软雄虫。
突然腰间一紧。
是埃里希的手,比往日用力数倍,藏着外虫看不出的紧绷与不安。
周清玄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抬手拍了拍埃里希的手背,微凉的指尖刻意蹭过他紧绷的关节,嗓音温软。
“别紧张。你可是帝国情报局的头子,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几个星盗而已。”
埃里希垂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握在他腰间的手缓缓松开了几分。
飞艇升空,蓝水星的航线在导航屏上缓缓展开。
此次随行仅有埃里希与莱因哈特坐镇飞艇,厉烽、克莱德早已改容伪装,隐匿尾随;伊索率第五军团驻守蓝水星外围,全员整装待命。
一张天罗地网,早已悄然织好,只待猎物入局。
周清玄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逐渐变深的星幕,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扶手。
他在等,等那些躲在暗处的虫按捺不住。
第一批星盗出现在航线进入蓝水星外围小行星带的时候。
三艘破旧改装战斗艇猛地从矿渣浮尘里窜出,炮火轰鸣,炸弹接连砸在航行前路,烟尘漫天,阻断去路。
周清玄偏头看了一眼战术屏上那几个小红点,又看了一眼埃里希。
埃里希已经站了起来,配枪在指间转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热身。”
这场对峙结束得快得离谱。
厉烽亲手校准的飞艇自动防御炮台,精准度堪称变态,无需随行护卫队出手,短短数分钟便将三艘骚扰战舰尽数废去动力,彻底瘫痪在星尘之中。
莱因哈特坐在指挥席上,指尖在光屏上轻轻划了几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对周清玄说“这几艘只是外围探路的。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周清玄点点头,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推到莱因哈特手边,然后继续靠在舷窗边看风景,仿佛刚才那场短暂交火只是路过了一个不太礼貌的服务区。
飞艇继续朝蓝水星方向航行。
后方尾随的第二军团军雌迅速入场,干净利落清理完战场,不留半点痕迹,随即隐匿撤离,全程悄无声息。
飞艇继续前行,很快驶入提前预判的星盗主力伏击圈。
周遭氛围瞬间骤变,压抑的杀气笼罩整艘飞艇!
那些从矿渣浮尘中缓缓浮现的战舰比刚才那批大了一圈,数量也翻了数倍,呈扇形展开,缓缓朝飞艇包围过来。
不再是各自为战,而是协同作战。战舰的质量也明显好上很多。
公共通讯频道里响起一个粗粝沙哑的声音,正是刀疤船长。
“前面的飞艇,乖乖停下,交出财物。我们只劫财,不杀虫。当然,如果你们不听话,那就不一样了。”
“这次是星盗团的主力。”
周清玄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落在指挥频道里。
“按计划,边战边退。记住,要逼真,必要时挨上一下。让他们以为我们快撑不住了,让他们觉得再多带一艘船就能把我们吞下。他们贪心越大,钻进来的虫就越多。”
飞艇开始机动规避。
埃里希操控防御系统反击,每一次开火都精准地击伤一艘星盗船,但击伤的数量恰好保持在“勉强支撑”的水平。
飞艇在密集炮火中艰难规避,航线不断向蓝水星大气层偏移,一步步引诱敌人深入包围圈腹地。
就在飞艇即将退入蓝水星大气层外围的探测范围时,后方骤然亮起十几道引擎尾焰——卡勒姆派来的佣兵团出动了。
他们的舰船比星盗团的更精良、更快、更沉默,没有通讯喊话,没有警告,直接占据了飞艇后方所有航道,将退路彻底封死。前后夹击,无路可退。
“他们封死了我们的退路。现在前后都是敌人。”埃里希的声音压得极低,靛蓝色的眼瞳在战术屏的冷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都已经跳进来了,可以通知厉烽他们行动了。伊索留在最后,卡住第一军团航道。”周清玄走到莱因哈特身边站好。
莱因哈特点点头,指尖在光屏上飞速划过,将当前坐标和敌军数量同步发送给正在等候信号的厉烽、克莱德和伊索。
下一秒,敌方离子炮余波狠狠擦过飞艇尾翼!
整艘战舰剧烈震颤,剧烈的惯性瞬间席卷指挥舱!
周清玄本就体质偏弱、身骨娇软,根本稳不住身形。
他伸手想去抓固定扶手,指尖尚未触及金属,整个人便踉跄前倾,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战术台边缘。
“咚”的一声沉闷的轻响。
然后整个指挥舱都安静了。
莱因哈特动作骤停,猛地转头看来。
正在操控战局、一心二用的埃里希,所有动作骤然僵住。
周清玄白皙光洁的额角,转瞬便肿起一块刺眼的红痕,高高鼓起,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扎眼得让虫心头发紧。
那双温润的棕眸,瞬间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不是矫情落泪,是磕碰太痛,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湿漉漉的眸子泛红,看着格外惹人疼。
莱因哈特和埃里希的脸色瞬间变了。
莱因哈特放下手里所有东西,转身朝周清玄走了一步。
然后周清玄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刚捂过额头上肿包的手还带着微凉的泪意,指尖轻轻扣在莱因哈特腕间。
“埃里希、莱因哈特,我没事,真的。”周清玄说话的时候,使用了点精神力,将两只原本有些躁动的军雌,渐渐安抚了下来。
周清玄仰头看着莱因哈特,深棕色的眼瞳里还蒙着那层没散干净的水雾,但他的声音很稳。
“早点结束,然后再带我去看看,现在专心,嗯?”
话音落,他拉着莱因哈特的手,将他微微往下带了几分,自己踮起脚,吻住了他的唇。
不是之前那种轻浅的触碰。
是周清玄主动探出舌尖,缓慢地描摹着莱因哈特微凉的唇线,像是在安抚一只即将失控的猛兽。
在感觉到莱因哈特平静下来后,周清玄继续说道“收网吧!记住,让伊索卡好时间点。”
莱因哈特深呼吸一口气,将周清玄抱在怀里坐了下来。
一旁沉默的埃里希,眼底戾气未消,操控武器的双手速度骤然翻倍,杀伐凌厉。
飞艇外炸开,战术屏上敌军信号灯正以惊人的速度成片亮起,更多的星盗团从隐藏的航道里涌出来,被刚才那发“险些命中”的离子炮激发了贪婪,觉得这只猎物已经奄奄一息,再不冲上去分一杯羹就晚了。
莱因哈特低头看着怀里的雄虫,额头上那个红肿的小包,眼角还没干的泪痕,还有那双明明疼得要命却还在冲他笑的眼睛。
然后他抬手,拇指轻轻地擦过周清玄眼角那片湿痕,力道轻得像是在触碰一片刚被雨水打湿的星兰草花瓣。
下一秒,他抬眼,按下全域通讯键。
方才的温柔尽数褪去,声线沉稳冷冽,在通讯频道响起。
“全体注意。诱敌阶段结束——即刻收网!”
第二军团的舰队是从蓝水星大气层上方俯冲下来的。
五艘第五军团精锐战斗艇,以战斗编队从星盗团正上方切入战场,速度快到刀疤船长的预警系统还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警报。
他站在旗舰指挥台上,看着战术屏上突然多出来的十几个友军信号灯,瞳孔骤然收缩——不是友军,是第五军团的军徽。
“全舰注意!左舷方向——”他的话音未落,通讯频道就被另一个更沉稳、更冰冷的声音截断了。
“这里是帝国第三军团旗舰。你们已被锁定。立刻关闭引擎,解除武装。”
厉烽的声音从公共频道里传出来,一如既往地平稳简洁,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寒铁淬过。
他站在第三军团旗舰的指挥席上,灰眼睛冷冷地看着战术屏上那些四散奔逃的星盗信号灯。
在他身后,克莱德·奥伯斯坦的加密通讯频道正同时连着法院和财政部紧急事务处。
他在赶来汇合的路上同时处理完了二件事:第一,以“涉嫌协助星盗洗钱”为由正式暂扣了卡勒姆名下所有资金;第二,将卡勒姆非法雇佣佣兵团的证据链整理完毕,发给了留在中央星的大皇子和二皇子。
刀疤船长站在旗舰残破的指挥台前,看着窗外那些从天而降的帝国军团战舰,看着自己那些还没来得及开火的僚舰被一艘接一艘地锁定、缴械、拖走,脸上那条横贯半张脸的刀疤在控制台闪烁的红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然后他突然明白了——不是他运气不好,不是情报有误,是从头到尾,他们都钻进了一个早就为他们布好的网。
那只肥羊从来不是猎物,是诱饵。
另一边,凯恩斯的旗舰刚刚脱离超光速巡航,舰桥舷窗外已经能看到蓝水星大气层边缘那片温柔而宁静的蓝色弧光。
他站在指挥台上,礼服笔挺,金发在舰桥灯光下泛着精致的光泽。
他提前计划好了每一步——等刀疤佣兵团把周清玄的飞艇逼到绝境,等卡勒姆的佣兵团和星盗两败俱伤。
他就带着第一军团的精锐以剿匪英雄的姿态降临战场,亲手将那只年轻雄虫从死亡的边缘拽回来。
功劳是他的,名声是他的,朝堂上所有还在观望的中立派都会看到,三皇子凯恩斯·星辰在最关键的时刻力挽狂澜。
而诺里斯家族,将在这场完美的救援行动之后,重新站回帝国权力的最中央。
可入目景象,彻底击碎他所有美梦!
他看到了窗外那些已经结束战斗的帝国军团战舰——第三军团、第五军团、第二军团的军徽在蓝水星反射的日光里整齐排列,像一排无声的嘲讽。
战术屏上敌军信号灯全部熄灭,所有星盗和佣兵团的舰船已经被缴械锁定,正在被一艘接一艘地拖入港口。
没有需要他拯救的飞艇残骸,没有还在顽抗的星盗余孽,没有让他可以以英雄姿态降临的舞台。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只因他贪功迟疑、出发滞后,还被伊索卡死航道,硬生生错失所有时机!
老幕僚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凯恩斯的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温室里长大的皇子,永远不懂权谋狠戾。
诺里斯家族,只留有用之虫,毫无价值者,只会被毫不犹豫抛弃。
凯恩斯站在舷窗前,手指死死扣着指挥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脸上那抹算计好的微笑还僵在唇角,来不及收回,看起来滑稽而狼狈。
他精心设计的剧本被撕碎了,真正的好戏已经落幕。
而在这场戏的结尾,唯一的输家不是刀疤,不是星盗,不是那些在炮火中灰飞烟灭的炮灰——是他自己。
他那只掐在指挥台边缘的手终于慢慢松开,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下令开火,没有下令追击,没有做任何一件此刻还能挽回颜面的事,只是缓缓转身,朝舰桥后方走去,背影孤单而僵硬,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
与此同时,诺里斯家族老宅深处,书房厚重的檀木门紧闭着,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卡尔·诺里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全息屏幕定格在蓝水星港口实况转播的最后一帧画面上。
凯恩斯的旗舰孤零零地悬停在港口外围,而更远处,周清玄的飞艇完好无损,正平稳地滑入港口最内侧的专属泊位。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手,将手中的终端,重重砸在地上。
金属外壳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溅过书房冰冷的地面,落在墙角的阴影里。
窗外老宅庭院里那片星兰草正被夜风拂过,叶冠轻晃,静谧如常。
但老族长的书房里,满地狼藉的终端碎片,宣告了诺里斯家族多年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失手。
“周清玄,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