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大概是何烨过得最舒服的一段日子。
今天是糖醋排骨,明天是蒜蓉粉丝蒸虾,后天是香菇滑鸡。
倪欲每天换着花样给他做吃的,每一道菜都不重样,每一道菜都做得比外面餐馆还好吃。
他以前不知道吃饭可以是一件这么让人期待的事情。
对他来说吃饭就是填饱肚子,不饿就行,吃什么无所谓。
但这几天他每天下午四点就开始饿,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时间,数着还有多久下班。
吃完饭何烨就窝在沙发上看综艺。
电视机里播的还是他常看的那几档节目,以前他一个人看,看到好笑的地方自己笑两声,笑完就没了。
现在不一样了,他笑的时候倪欲也会跟着笑。
何烨看到精彩的片段会忍不住跟倪欲解说两句,倪欲偶尔回一句“嗯”或者“这个人上次也来过”。
电视机里放着综艺,何烨窝在沙发里和脑海里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屋子里的灯亮着,窗外的天也渐渐黑了。
何烨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那通电话来的时候,何烨正看得起劲。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奶奶的号码。
何烨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传来急匆匆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慌张。
“何烨,你奶奶在买菜的路上摔倒了!现在被送去医院了,你快来一趟!”
何烨愣在那里。
电话那头又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说了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手还举着手机,综艺节目还在播,电视机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尖锐又刺耳。
他找到回老家的高铁票,最近的一班已经卖完了,明天早上的也没有了。
何烨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拨了另一个电话,叫了一辆车,去了火车站。
候车大厅里的灯很亮,白晃晃的。
何烨跑到售票窗口问还有没有票。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说,有一张无座的,要不要。
何烨连忙说“要”。
他拿着那张票走到检票口排队,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票,手心出的汗把票面上的字都洇湿了一大片。
倪欲在意识深处喊了他两声,他都没有应。
第三声的时候,他才像刚醒过来一样,在心里应了一句“嗯”。
倪欲说:“别急,马上就能到了。”
何烨点了点头,手还是攥着那张票,没有松开。
高铁上人很多,车厢连接处也站满了人。
何烨找了个角落站着,背靠着车厢壁。
窗外黑漆漆的,偶尔有灯光闪过,像是黑夜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很快就又合上了。
车厢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泡面,有人靠在座椅上打瞌睡。
何烨什么都听不见,他只希望这趟开往老家的列车开的再快一点,就能赶上了。
他又攥紧了手里的票。
到站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何烨跑出站,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看他脸色不太好,没多说话,踩了油门就往医院开。
何烨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从各个方向涌过来,熏得人头晕。
邻居阿姨站在走廊尽头,看见他就迎了上来。
何烨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你来晚了。”邻居阿姨的声音很轻,眼眶红红的,“她没等到你。”
何烨站在走廊里,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走廊很长,灯很亮,尽头那扇门关着,护士推着推车从他身边走过,轮子碾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越来越远。
何烨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想起上次见奶奶是什么时候。
过年的时候,他在家待了三天,走的那天奶奶站在门口送了很远,他一直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站在那里,越来越小,直到拐过那个弯就看不见了。
走廊里很安静,不知道谁把走廊尽头的窗户打开了,初秋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何烨站在风里,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他没有走进去,那扇门他打不开,也不想打开。
“节哀。”倪欲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他也无能为力,只能这样安慰道。
何烨没有应声。
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盯着对面那扇关着的门。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烨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电梯口快步走出来。
何烨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是何烨的父亲。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见这个人是多久以前了。
可能是去年过年,也可能更久。
他不常联系何烨,何烨也不主动找他。
两个人之间也没怎么通过电话,说不上几句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看到何烨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护士站前,报了奶奶的名字,问了床位。
“你来晚了。”何烨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中年男人转过身来看他。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何烨的声音提高了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但在开口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不是关于奶奶的,是更早之前的事情。
这么多年了,他想问一直没问,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天他不想咽了。
中年男人不再往前走了。
他站在那里,微微侧过脸,看了何烨一眼。
“我收到消息就赶过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走廊里的其他人听见,“我也是刚知道。”
“刚知道?”何烨抓住这几个字,“你是她儿子,你最后一个知道?”
中年男人的眉头拧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何烨从墙上直起身来,他看着中年男人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小到大都很熟悉的表情——不耐烦,“奶奶每天一个人去买菜,一个人住,你住在同一个城市,你去看过她几次?”
“我现在不是来了吗?”中年男人的声音也拔高了些。
“来了有什么用?”何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开来,“你来了她就活过来了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护士站的护士抬头看了这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攥了攥拳头,好像在忍什么。
“你在怪我?”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怒意,“你有什么资格怪我?你老子是谁?你上大学的钱是谁出的?”
何烨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很陌生,又很熟悉。
“我上大学的钱是我自己打工赚的。”何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奶奶的退休金都贴补给你了,你不知道吗?”
中年男人的表情僵了一下。
空气凝固了几息,走廊里只剩下不知道哪个病房里传出来的电视机声响。
何烨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不想再说什么了,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你去哪?”中年男人在后面喊了一声。
何烨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灯很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何烨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进去,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亮了一会儿就灭了,周围暗下来,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光。
倪欲一直没有说话。
但何烨知道他在,在意识的深处,安安静静地待着。
何烨把脸埋进手掌里,楼梯间很安静,没有护士走路的声音,没有电视机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来来回回。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何烨坐在台阶上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