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县,黄家后院。
李朔月将黄家哥儿送回黄家,与黄家夫人告别,临行前问了糕点铺子在何处,黄夫人叫小厮引他前去。
“掌柜的,店里可有乳糖狮子?”
糖铺里只有两个跑腿的小二,其中一个迎上来,笑道:“刚巧店里昨日新来了几斤乳糖,客官要几两?”
“昨日新到的?”李朔月挑眉环视一圈,“在何处?”
“客官稍等,我这就拿来。”
小二捧出一个木匣,整齐摆了四列,共十六个,个个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这一盒是什么价?”
“一盒七钱银子。”
李朔月拿了一盒,又买了些模样精巧的糕点,只等着回去讨家里的小人儿的欢心。清水镇同大梨花村还有些距离,驾车也得走小半时辰。时辰不早了,也该回了。
他加快脚步,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忽听谁喊了声“月哥儿”,他扭身却寻不到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朔月不甚在意,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被一人拉住衣袖。
他转过身去,正要发怒,那夫郎却好似捡到了铜板一样,眼睛放光:“月哥儿,真的是你?”
“?”这夫郎瘦唧唧脸颊又脏兮兮,身后还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子,一大一小正盯着他看。
“我不认识你。”李朔月抬脚欲走。
“我是阳哥儿啊,你完了吗?”
李朔月顿住,疑惑地上下打量着对方,“李夏阳?”
“是我,是我。”李夏阳湿润了眼睛,拉着李朔月说:“你、你去哪了?如今过得怎么样?”
“我过得很好。”李朔月瞬间冷下脸,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扭身就走。
他当是谁呢,原来是那李夏阳这祸害,晦气,出门没看黄历,竟然遇见了他。
“你、你别走。”
“你想做什么?我早和你家没什么关系了。”
“我就想见见你,月哥儿,你别急着走,咱们说说话。”
李朔月不耐烦他纠缠自己,但见李夏阳穿了一身粗布麻衣,想来日子也过得不好,便站在原地没动,冷着脸说:“要说什么就快说。”
“来,阿山,快喊小嬷,这是你月小嬷。”
“小嬷。”
李朔月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不太想搭理。
李夏阳笑意一僵,将篮子递过去,声音低了几分:“你拿着吃。”李朔月没有伸手去接,漆黑的眼珠子冷冷地睨着李夏阳,耐心几乎告罄。李夏阳心里发苦,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想他从前或许真的很虚伪,对在家里连饭都吃不饱的李朔月说一些不中听的话,骂他不知感恩。等事情落到自己头上,他才知晓当初自己是多么残酷。
爹娘被送进牢房,屋子也烧毁了,他只能寄居在舅舅家。可又因为没什么钱,平白吃人家家里的饭,舅嬷看不惯自己,日日要自己干活绣帕子挣钱。李夏阳从前在家里没怎么干过活,就是帮着端碗饭娘都夸他能干,所以什么活都做不好,为此也挨了不少打。
后来爹娘回了家,他满心欢喜以为能一家三口团聚,可娘却得了重病,爹成了疯子,家里的地舅舅占着不给,一家人只能穷困潦倒缩在茅草屋里苟且度日。
这时候李夏阳才意识到,他无忧无虑的日子完全是依靠着月哥儿娘前留下的财帛,月哥儿只是拿回了他的东西,他就变成了另一个“李朔月。”
现在说这些好像显得他更虚伪,李夏阳看着身材高挑且满心不耐的月哥儿,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算了,你过得好就成。这鸡蛋回去给孩子吃,也补补身子。”
“我不要。”李朔月把篮子放在地上,转身就没入了人群。
出城牵上马车,李朔月问了道路,径直往燕子村去。
李夏阳还活得好好的,也不知道那两个老东西死了没。
他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李家现在居住的位置。好巧不巧,竟然是在陈家以前落脚的破屋。
李朔月走上去,只见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正坐在半山坡捉蚂蚁吃,另一个佝偻着身躯的老妇则坐在门口挖野菜。
李朔月站在老妇跟前,畅快地笑了一声,“王桂香,你也有今天。”
王桂香浑浊的眼珠子一瞪,清晰的恨意立马浮现出来,她指着李朔月,大骂“贱人,杂种——”
李朔月抬脚就踹过去,将人踹出来两步远,还在地上打了个滚。他没多作停留,又走到已经疯了的李有财身边,问:“李有财,我是谁?”
李有财听不懂人话,只是见李朔月蹬了双崭新的青布鞋,流着口水扑过去,脏兮兮的手就要往鞋面上抓。李朔月毫不客气,也是两脚,踹得李有财咕噜咕噜滚下山坡,躺在地上直喘气。
这时候李家冒出个跛脚男人,大声喝斥:“你是谁?”
“索命的阎王。”
那男人瞪大眼睛,一瘸一拐就要冲过来,李朔月抬起弓箭,对准他,冷冷道:“再上前一步,连你一块杀。”
那男人顿住脚,不敢动。
李夏阳嫁了个什么废物?
李朔月轻哼一声,走过去,踩到李有财的肚子上,木箭调转方向,对准他,弓拉到极致,正要射出去,男人突然道:“你杀了他,必定要蹲大牢。清水县县令清明,绝不会坐视不理。”
李朔月松了手,又踹了李有财一脚,罢了,叫这老家伙不人不鬼地拖累着李夏阳才好,自己出手,岂不是帮他摆脱了累赘?
李朔月心满意足,扬长而去。
“这是哪儿来的马车?”
“嚯,这马也忒高大了,能买多少银子?”
……
几双脏兮兮的手在自己的马儿身上乱摸,李朔月皱起眉头,怒喝道:“滚远些,你们这些脏东西。”
“嘿,你咋说话呢?”
“这夫郎长得真好看,腰细腿长,臀儿也翘——”那男人话音还没落,李朔月已经拉弓射箭,木箭“咻”一声划破空气,直直地射中那男人的头发,正正好将他钉在身后的大槐树上。
男人吓得眼冒金星,僵着四肢,很快便尿了裤子。
“宝庆,宝庆,你没事儿吧?”
李朔月驾着马车,离开了儿时充满恶意与苦难的梨花村。
清风吹过耳畔,李朔月心情舒爽,头也不回地驶向管道,马蹄扬起,掀起阵阵飞扬的尘土。
“阿姆!”
李朔月一进屋,一个三头身穿着喜庆的小人儿就扑上来抱住他的腿,然后就开始号啕大哭:“呜呜呜,阿姆,阿姆,要阿姆抱。”
“阿姆这就抱喜哥儿,不哭不哭。”
喜哥儿一被阿姆抱高,就揉了揉湿乎乎的睫毛,哼哼唧唧说:“爹坏,爹不给喜哥儿吃糖,不和喜哥儿玩飞飞。”
“爹怎么这么坏?”李朔月扬起眉毛,故作生气道:“走,阿姆这就揍爹,给喜哥儿出气。”
踏进门槛的陈展只想高呼冤枉,四岁的孩子精力旺盛,早上就开始折腾,一会儿要骑大马,一会儿要飞飞,一会儿要去抓蝴蝶,饶是陈展体力好,也禁不住一个时辰的飞飞,这会儿胳膊累得抬都抬不起来。
一大一小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望过来,陈展心一软,刚想说喜哥儿两句,这会儿也没了心思。
凑上去亲了亲李朔月的额头,问:“怎么才回来?”
“天都快黑了。”
“路远呢,我一路快跑回来的。”李朔月一见陈展就忘了要给自家宝贝哥儿出气的话。
“累了吧,把喜哥儿给我吧。”
“哼,不给爹抱,坏爹爹。”喜哥儿噘嘴,双手搂住李朔月的脖颈,半点都不肯松开。
“小黏人精。”陈展捏了下喜哥儿的鼻尖,无奈笑道,“坏哥儿,不给爹抱。”
李朔月哄喜哥儿:“喜哥儿乖,爹累了,明天再玩飞飞好不好?”
“喜哥儿想吃糖。”喜哥儿眨了眨眼,亲了李朔月一口,撒娇道:“阿姆,喜哥儿想吃糖,今天爹没给吃糖。”
“那今天给喜哥儿吃一颗,吃完了乖乖睡觉好不好?”
“好!”喜哥儿咧开嘴笑,露出两排小米牙。
“你买了?”
“买了乳糖狮子,就在车厢里。”
“我去拿。”
陈展转身出门,李朔月抱着喜哥儿坐在石墩上,拆了他的小辫子。
喜哥儿得了糖,也不生陈展气了,高兴地觉着乳糖狮子在院子里手舞足蹈,引着两条大狗围着他,口水能流出二里地去。
陈滢走出门,见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也露出一个笑脸,说:“回来了?”
李朔月喊了声“娘”,紧接着扬起唇角,说:“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