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好痛,身体好像是被人一寸寸碾压又重组,每一寸经脉、器官都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
意识变得混沌,眼前的血色从未褪去,可这些身体上的折磨,比起神魂深处的,不足万一。
口中的鲜血不受控制地自嘴角溢出,瞳孔也在慢慢扩散,他此时唯一的想法就只有没来得及,还没来得及和那人说声,对不起。
是他意志不坚,是他狼心狗肺,是他将那个如皎皎明月般的人亲手毁去。
可他说不了来世做牛做马、任凭处置的话了,因为他选择了最极端、最无法逆转的方式——以自身的修为神魂为引,将包括他自己在内的罪魁祸首,通通处理掉。
那个如冰如雪、如风似神的人不在了,那所有人,都陪葬吧。
没想到自爆后最后消失的会是意识,“永别了,师尊,你的来世不会再遇见不孝徒了。”
“居然还有生者?”
一个略带着疑惑的声音从意识混沌的石海突出重围。他只觉得眼前的血海中好像是多了一点纯净的白。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想要去抓住那点微光,可终究还是垂在了地上。
“你想活吗?”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听得更加真切,他这才意识到好像是有哪里不对,极力地想掀开眼皮去看,可自己的身上、脸上都满是血污,看不清丝毫。
下一刻,只觉自己的全身仿佛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那气息再熟悉不过。
白光落下,血污尽数消失,露出的是一张惨白虚弱,仿佛下一秒就会逝去的脸。
而同时,重新变得干净的小身影也看清了面前人。
银发,白衣,那双永远淡漠、激不起丝毫涟漪的浅青色眼睛,正带着丝丝悲悯地望着他。
这个眼神好熟悉啊,就好像是师尊第一次见他那样,这是走马灯吗?可明明已经自爆的他,应该不会有这种才对。
“你想活吗?”
那人又问了一遍,声音像是从山顶上落下来的雪,很冷,很空,但此刻好像是被一点点的阳光照射,带着微不可察的暖。
“想。”一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是幻境,是梦,是什么都好。就算知道自己如此卑劣,如此不堪,如此不配被原谅,但只要再见到他,只要再见到那个人,自己依旧是无法克制地想靠近。
如果面前人是天上月,自己便是沉入寒潭的污泥,但就是控制不住这份渴望,不是想将月弄脏,而是远远地看着,就够了。
“好,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师傅,无名,叶灵清。”
话落,一双温暖的手,将小小的身体抱起,闪身便抱着怀里的人凌空而立。
一手抱着人,另一手拿着一把通体银白的长剑,没有过多的招数,只是将灵力灌注于剑身,从上至下劈砍下去,一道剑气将下方涌动的魔气尽数打散。
“师尊……”
他看着这宛如神迹的一幕,身体再也撑不住,直接倒在了叶灵清的身上昏睡了过去。
叶灵清微微侧头,没有再看背后的空城一眼,飞身离开了此地。
原本这次只是随意下山转转,却不想看到魔气包围整座城池,他还是来晚了。本以为城池中已无一人生还,却不想还有这个小家伙,能撑到如今,也算是有缘吧,便动了收徒的心思。
看着这个在自己身上昏睡,手却始终抓着自己衣衫不放的少年,叶灵清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微微闪过一丝什么。愈发将人搂紧了些,出了这种事,他也没有继续闲逛的心思,带着人便直接回了半虚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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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虚宗落霞宫的一处寝殿内,昏睡了半个月的人终于悠悠转醒,睁眼看到的就是熟悉的穹顶。
瞪大了眼睛,立刻坐起身,四处张望。这是落霞宫偏殿的一处寝宫?不,等等,坐在床上满脸懵了的人捂住脑袋,有点不明所以,他不是应该自爆魂飞魄散了吗?没忍住掐了自己一把,倒吸一口冷气。
“嘶,好痛。”有痛觉,说明这不是在做梦。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试着运转灵力,却发现身体经脉堵塞异常,显然是个没有修行过的普通人。
“什么情况?我为何又会出现在这儿?”床上的人不明所以,但这并不妨碍他掀开被子跳下床,想去找记忆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就在这时,寝殿的门被人用法术推开,一个银发白衣的身影出现。
“醒了。”
叶灵清刚进来,就看到原本躺在床上的人坐起身,不禁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看来体质还不错,如此想着。
“师,师尊。”
床上的小少年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得滚圆,飞速下床来到日思夜想的人面前,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他死死抓住面前人的衣角,也不敢眨眼,就这么盯着,生怕只是幻觉,又生怕那人将他丢下似的。
“嗯。”
轻应了一声,算是回应,抬手将人拉起来,看着因为死死瞪着眼睛,憋得眼眶都有些红的少年,下意识蹙起眉。
“别瞪,我没欺负你。”
叶灵清抬手,抚了抚少年的眼角。
“是你说要跟我走的,当我的徒弟,你现在是反悔了?”
声音依旧清清冷冷,无喜无悲,可少年与面前人相处了几百年,能听出这无波无澜的语气中,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委屈。
师尊啊师尊,您还真是一点都没变。此时少年已经明了,自己应该是获得了什么机缘,得了一次重生的机会,只因方才师尊说的一番话,和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他还记得当年被心魔操控,被师尊关在落霞宫时,自己虽意识不清,但每日师尊都会来为他灌输灵力,偶尔也会说起之前的事。那时虽不清醒,但此时关于师尊的所有记忆、说过的话、每一个动作,都印在了识海的最深处。
他抬眼,看着这个满身清寒,却一生孤寂的人,终究还是没憋住,哇的一声,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呜呜呜,师尊.....”
他抱住叶灵清的腿就开始嚎,嚎的那叫一个凄凉悲惨,仿佛要将整座寝殿震出个窟窿。
叶灵清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耳朵,随后又低头看着还没自己腿高的小家伙,心中不禁开始怀疑,是自己长得很丑,还是说的话太凶?这孩子怎么看到自己就哭成这样?
他有些生硬地拍了拍小少年的背,轻叹了一声。
“好了,别哭了,你若不愿,不拜师便是。”
“不不不不,我愿,我愿意的,师尊,我愿意的,你别赶我走,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师尊,师尊能不能别不要我......”
少年一听师尊不想收徒了,连忙将眼泪憋了回去,肿得跟兔子一样的眼睛望着自家师尊。不管,既然重生一世,自己绝对要留在师尊身边,赎罪。
小徒弟是这样想的,不管是撒泼打滚,还是讨好卖乖,自己都一定要留下来。
“没不要你,为师既然说了,就断没有食言的道理。”
叶灵清抬手擦了擦小弟子的脸,这才又开口,“你可有名?”
少年身体一僵,抚在脸颊上的那只手,滚烫,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冷,但这样灼热的温度对他而言,却像岩浆般炙烤着他的身体,甚至是灵魂。
他的师尊啊,表面看起来清冷,不染凡尘,可实际上,他对所有人都是那般的温柔宽容,就连前世他做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都没处置他,还尝试将他唤醒。
师尊啊,但凡您对徒儿差一点,坏一点,徒儿也不会觉得自己那么狼心狗肺了。想着,少年轻启薄唇,吐出了自己的新名字。
“我叫行错。”行错,行错,行之大错,这一世,他不会再行错了,他会用自己的一切来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