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拍卖行，果然天色已晚，街边也渐渐人头攒动，是七夕灯会要开始了。
清宁拉着叶灵清的手，逛着和白日里完全不同的街景。
看着街头小孩嬉戏打闹，看着商贩老板递出一个个精致又漂亮的花灯，看着远处湖边的桥头上，无数对男男女女，最后清宁又将视线落在身旁的人身上。
世间固有百媚千红，唯身旁之人能让他心绪牵动。
“师尊，您入道修仙是为了什么？”
清宁突然侧头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之前不知，现在知了。为师自降生起，修行这条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引着，生来便有传承功法，生来便悟性极佳。那时，除了修炼，便无事可做。现在，守着这人间百态，看着这些虽无法修行却依旧质朴的百姓，还有一直守着为师的弟子。虽然我的弟子悟性很高，但毕竟修为尚浅，总得护着些。”
叶灵清说着说着就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做成小鸟的河灯。
上前，将那个本该飞在天上，却要放进水里的河灯买了下来。但一旁的清宁却是瞪大了眼睛，因为就在方才，就在师尊说出那一番话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师尊的身上好像闪着星星点点的白色荧光，但从师尊胸口的位置又飞出来一点点的黑色暗光。暗光的数量极小，清宁觉得这好像是最后一丝了。变化只在瞬息，眨眼就消失不见。
清宁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发什么呆？”一张红色纸片递到面前，抬眼去看，原来是叶灵清。
“人间的习俗，每年七月初七，在红纸上写下自己的愿望，并放进灯里，之后再拿去放，你的愿望便会成真，宁宁可想试试？”
“师尊，你还相信这些啊？”
虽这么说着，但清宁还是将那张红纸接了过来。
“自是不信的，宁宁想要什么，同为师说便好。凡间的这些仪式，坐一坐也无妨。”
“好啊，那我们一人写一张。”说着，清宁从一旁的桌案上又拿了一张红纸递到叶灵清面前。
“一个灯只能许一愿。”叶灵清拿着纸有些茫然。
“无碍，师尊买的这个……鸟，圆圆的，许两个愿望，应当不会沉。”
清宁这才看清叶灵清买的是一只鸟形状的河灯，真是解决了小鸟不会游泳的一大难题啊。
“那，可。”
叶灵清拿起一旁的毛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愿清宁岁岁安澜，一世无忧。”
清宁抿着唇，也同样在自己的纸上写下：“只愿君无恙，余生皆安康。”
叶灵清在看到清宁纸上的字时感觉哪里不对，但细品又觉得没有不妥之处。两人同时将红纸贴在了花灯的底部。
两张纸片紧挨在一起，一点缝隙都没有。
“走吧，师尊，我们让小鸟游泳去。”
叶灵清：“好。”
两人来到湖边，一起蹲下，一人拖住一边翅膀，轻轻放入湖面。河灯随着水流慢慢向远方飘去。叶灵清拉着清宁起身。
“师尊，只愿君无恙，余生皆安康。”
“好，我应下了。”
放完灯，今天的游玩也就结束了。清宁不会说的是，哪怕那只鸟灯无法实现愿望，他也会亲自来实现。他要让他的师尊余生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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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落霞宫已经到戌时了，两人洗漱了一番，便准备睡下。
清宁窝在叶灵清怀里，因为今日太过兴奋的缘故，导致有些睡不着。
“师尊之前说自降生起，便被引着，徒儿不明白。”
清宁忍不住地担心，还没来得及胡思乱想，背后就被一只温暖的手掌拍拍。
“宁宁不要乱想，那股推力只是引导着为师踏入修行之路，之后便从未出现过，对为师并无影响。”
“但愿吧。”黑暗里，清宁的眼睛眨了眨。他有一种直觉，自己的重生会和师尊所说的那股推力有关，但具体是什么，清宁相信，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
“那师尊可还记得自己的生辰是哪一日？”
刚才的话题太过沉重，清宁想换一个。
“早便不记得了，但若非要定一个，那便今日吧。”
叶灵清当然知道徒弟的想法，便顺势接了。
“今日？”
清宁忍不住抬头。黑暗里看不清师尊的脸，只有隐约的轮廓。
“嗯，今日。今日对为师而言，是不同的。”
叶灵清将徒弟的脑袋又摁了回去，“不早了，睡吧。”
这次清宁乖乖的没有再出声，过了好半晌，才轻启薄唇，“师尊，生辰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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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宁睡下后，原本觉得今夜应该是能做一场美梦的，却不想。
“你为什么还能这般心安理得地待在本尊身边？”
清宁：“什么？”
“本尊问，你为什么还能这般心安理得地待在本尊身边？”
“师尊，您怎么了？”
清宁不可置信地仰望着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的叶灵清。当对上那双冰冷、厌恶的淡青色眸子时，只觉四肢发寒，头脑发昏，心脏跳得更是剧烈。
“清宁，叫这个名字，你不觉得羞愧吗？你有什么资格一生安宁？”
叶灵清俯下身，一只手挑起清宁的下巴。指尖用力，掐出刺目的红痕。
“不要叫本尊师尊，本尊没有你这种狼心狗肺的逆徒，叫我灵清仙尊。”
“不，不是这样的，师尊。”
清宁想去抓叶灵清的手，却被一把甩开。因为惯性，原本就跪坐在地的清宁向后仰倒。后脑重重磕在一旁的茶案上，可那人的眼里却再不会出现心疼的神色了。
“师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眼泪一颗颗划过苍白的小脸，落在衣襟上、地上，漾开点点水色。
“对不起，你觉得一句道歉，就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趁着本尊虚弱，妄想杀我。我顾念往日旧情，日日耗用灵力帮你去除心魔。如果不是因为你，本尊在战场中根本就不会死。”
“你以为自爆了，就能为前世你的所作所为赎罪，就能今生如此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本尊对你的好？清宁，放过我吧，我不想再死一次了。”
“不，不，师尊，不是，不是，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清宁眼睁睁地看着叶灵清消散在自己面前。身旁无比熟悉的落霞宫，也化为乌有。他跪趴在一块礁石上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再也回不到大人的身边，像是被永远抛弃的狼崽。
“宁宁，醒醒！宁宁。”
突然，周围又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声音，但这次不再冷漠，不再讽刺，而是如清泉水般温柔，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清宁将自己蜷缩起来，手紧紧抱着头，不敢去听，不敢去看，仿佛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离。他害怕再次听到师尊冷漠的语气，害怕再次看到那双淡青色的眼睛里，盛满的都是对自己的厌恶。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杀了我，杀了我。是我贪得无厌，是我狼心狗肺，是我背信弃义，是我百身莫赎。”
清宁只觉得仿佛又体验了一遍身体和神魂自爆的痛苦，甚至比当时更痛，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师尊的那些话。是的，师尊说的没错，这段时间他仗着师尊不知前世过往，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在师尊身边撒娇卖乖，这些都是他偷来的，怎么，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