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院外发出声响的同一时间，衔枝猛然回头，就和一双淡青色眸子对了个正着。
藏在院外木桩后的人，一头银发，身上穿着不合适的麻布衣裳。
衔枝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疯了一样的跑过去，抚上那人的背脊，给了最用力的一个拥抱。
“师尊。“
这一声师尊，他等了好久，此时不需要靠那块石头的辨认，他知道面前这个人是他的师尊，道侣。
“枝儿，我来寻你。“
两个人不知在小院外抱了多久，终于衔枝的情绪算是稳定下来，推开师尊的怀抱，第一时间给师尊换了身衣裳。他临走的时候把师尊的衣服全薅过来了，就是想有一日能再穿在他身上。
“师尊，我好想你，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我快把整个人间界都翻过来了。“
“师尊，你这些年过得是不是都不好，我要是能早一天找到你，也不用这样。“
不出意料，小衔枝又开始掉金豆豆。刚才他抱着人的时候，就摸到了一具骨架子，哪有什么肉啊，还有那衣裳，他贴着都觉得磨得自己脸疼，师尊竟贴身穿着。他的师尊何时受过这般委屈？
“无妨，能活着找到你就好。天罚所为，所以你即便去了再多地方，时间不到，你也寻不到我。因果将至，我们自然可以见面，之后便再也不会分开。“
行书抚着自家道侣的背，轻描淡写地将这些年受的苦一并抹了去。他重生时便有记忆，只是修炼从零开始，其中经历了多少磨难，他并不是很想再回忆一次。
握了握自己被封印死死的躯体，手腕上因放血而留下的狰狞伤疤，被月白色的广袖掩去。这些都是得好好瞒着的，不然自家娘子就又要成小花猫了。
“枝儿，我有点累。“
话落下，人就直挺挺地晕在了衔枝身上。他找了好久，神经也紧绷了很久，寻到人身心放松，铺天盖地的疲惫将残破的身体淹没，能撑着说这些话已经很好了。
“师尊——“
衔枝吓了一跳，赶忙将人抱起，回了房间，将他安放在床上，赶紧把脉。因此他也无暇在意桌旁的小少年攥紧了手里的竹筷。
“怎会如此，怎么会有这么多伤？师尊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一碰脉搏还没灌注灵力，衔枝就感觉到师尊体内的亏空。小心地将一缕灵力灌入，结果就是被体内的什么东西给强行震了出来。
“该死。“
衔枝咬牙，他现在居然连师尊体内经脉最基本的查探都做不到，被什么东西阻隔了。
可衔枝也没闲着，将灵力覆盖在行书周身，一点一点修复着外伤。至于内伤，无法查看，就更加无从下手。灵力输进去，不是被迅速弹开，就是泥牛入海，没有任何作用。
“师尊——“
衔枝俯下身虚靠在行书的胸口，听着平稳的心跳声，自己的心绪也得到了一丝安抚。
听了片刻，他就起来了，出了屋子直奔小厨房。师尊现在的身体不吃饭肯定是不行的。幸好这些年养崽子准备的东西够全。
他将去了心的莲子、红枣放进熬好的粥里，还加了两块冰糖，师尊喜欢甜的。
因为不了解行书现在的状况，所以衔枝连灵草都不敢往里加。自家道侣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瓷娃娃了。
“阿哥，需要帮忙吗？“
站在厨房门口，不知看了多久的衔书终于开口。
“不用。“
衔枝扫了一眼，这孩子好像突然变得沉默了，不过师尊还在等他，等下再问应该也来得及。
将米粥盛进瓷碗，衔枝小心端着就又进了行书的房间。
“嗯，阿哥不理我，那人有什么好的？一头白毛，看着就莫名……“
衔书没说完，但从心底产生的杀意与厌恶，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不知道这样的情绪是哪来的，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本能，就好像是身体里积蓄着力量，在看到行书的那一瞬间，突然爆发了似的。
按常理来说，他不该对一个才第一次见面、连话都没说上一句的陌生人产生这样的恨意。衔书觉得很奇怪，于是他离开小院，随便朝一个地方去了。
而回到房间的衔枝，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并没有给小院设下什么禁制。因为小衔书是凡人，除了晚上，平日里也都和他在一处，平常也断不会出门乱跑。所以这也就导致了最深的悲剧。
“师尊，你醒了。“
毫不知情自家小崽子出门的衔枝，还在守着行书。
“师尊，要不要吃些东西？我熬了粥。“
小心地将行书上半身扶起，在腰侧垫上软枕。衔枝端起桌上的粥搅了搅，米香弥漫，并不浓郁，但很能勾起食欲。
这个时候的行书格外脆弱，也格外乖巧，他张嘴一口一口将勺中的粥喝完，任由衔枝摆弄自己。
“师尊可否告诉我，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衔枝将帕子跟瓷碗放到一边，低着头看行书的目光，让他差点说了好。但想到这些年的事，又抿了抿唇，把话咽了回去。
“都过去了，有枝儿在，我现在的伤都好了。“
行书抬手摸了摸衔枝的发顶，衣袖滑落，那里的肌肤白皙干净，再也没有一道道狰狞可怖的伤疤。
“我只能治愈你的外伤，你明明有记忆，为何身体状况连个凡人都不如？我查探不了你的经脉，要么被推出来，要么泥牛入海。师尊，你到底怎么了？咱们不是说好的吗，你不能再瞒我。“
衔枝实在是没招，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拜托还躺在这里的这位能可怜可怜自己，把事情跟他说吧。
“并非有意瞒你，天命不可违。十五年前天之痕突然出现，所有人都灵力尽失、只有我无恙的时候，我便知晓，我的命劫或许一开始就是被什么人设计好的。我不知那人底细，只知我斗不过。“
“我也曾试图违了这天命，可我这番心思也在他意料之中。如今，只有顺势而为，我相信终有一日你我能知道真相。到时，定掀了那棋盘。“
听着行书的解释，衔枝大概也能理解。不过，不管操控这一切的幕后之人是谁，敢把他们当棋子，那就做好执棋的那只手被砍断的准备。
“不说这些了，之前在院中，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孩子，他是谁？枝儿为何与他这般亲近。“
行书想转移话题，同时那个少年也让他非常介意。
“他是我捡到的，我刚开始以为他是你，但气息不对。你以元神祭天后，上界的七爷、八爷就来了，给了我一块石头，说你尚有一丝残魂落入人间界，让我来寻你。石头对那个孩子有反应。“
“但我不觉得他是你，于是就一边养着，一边在人间界找你，就是怎么都找不到。他叫我阿哥，我给他取名衔书，我和他没什么。“
衔枝简略地将这些年的经历告知，最后也不忘补充一句。他明白自家道侣不会误会自己，但不会误会，并不代表他就不用解释。不然要这张嘴有什么用，缝起来得了。
“我自然信你，你去看看他吧。这么久了外面也没动静。“
行书捂着心口，那股即将发生什么的预感变得明显。在这些年里，每当有这样的感觉，就代表要出事了。
“嗯，那师尊，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小书。“
听到小书这个称呼，行书表示有点酸。自家道侣这么多年叫得最多的也就是师尊，只气急了才叫自己全名。看着人离开的背影，行书把心头的沉闷往下压了压，应当是他想多了。现在已经见到枝儿，这就是最好的。
“衔书，你人呢？跑哪儿去了？小书书，书书书？“
衔枝在院子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衔书的一根毛。就在这时，储物袋当中的石头发出了强烈的灵力波动。衔枝伸手拿出，那上头极高的温度差点没烫掉他一层皮。
“怎么了？“
觉得闷，出来透透气的行书，见着衔枝这样赶忙过去，想伸手拿走那块石头，却被衔枝眼疾手快地避开。
“师尊别碰，这东西好像疯了，温度高得吓人。奇怪，之前从未如此。而且它只对衔书有感应，莫非是他出事了？“
衔枝分析来分析去，最后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心里一慌，赶忙就要出门找人。
“我同你一起。“
两人急匆匆地冲出小院，但要往哪个方向找呢？
“往这边，越往这边，石头就烫一分，走。“
衔枝的掌心已经被烫出了水泡，但他无暇顾及那么多，赶忙顺着那个方向跑过去，越跑越急，越跑越快，甚至都把行书甩在了身后好远。
结果等衔枝赶到的时候，终究还是太晚。满地的血成了河，那个上午他才用洗尘术洗得干干净净的小少年，躺在血迹的中心，眼睛闭着，身上满是脏污。
“小书。“
衔枝跑过去，蹲下身，将人搂进怀里。身上的灵力疯了般地向衔书体内涌去。
“不，不该是这样的，我们三个可以一起回宗门的，小书你醒醒，阿哥求你醒醒。“
衔枝抱着衔书，疯狂灌注灵力，想抢回一丝他的生气。赶来的行书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手握成拳，修剪干净的指甲掐进掌心。
衔枝抱着衔书，直到生命力一点点地流失、亏空，直到衔枝自己再也榨不出一点点的灵力。那个会笑、爱闹，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东奔西跑，还笑眯眯叫他阿哥的少年，终究成了一具再也不会有温度的躯体。
“小书。“
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回荡在这片寂静的小巷。
当最后一丝生机断绝，衔书的身体周围开始聚集起无数的金色光点。衔枝跟行书震惊地看着这样一幕。同时刚才被随意扔在地上的石头，也不知是跟随了什么指引，飘在了这些金光的中间。
“神识归位？这是什么？“
看着石头化成的四个字，衔枝表示疑惑。最后的最后，衔书的身体化为点，与那块石头一起消失不见。地上的血迹也被一并带走，若不是衔枝掌心烫出来的颗颗血泡，和挂在脸上的泪，他真的要以为，衔书这个人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
“小书，你是不是在怪阿哥，所以就连死都什么都不给阿哥留。“
衔枝一口血喷在干净的巷子里，眼前发晕，一片模糊。
那是他从小一口奶、一口饭喂大的小崽子。他不是师尊，但是他是家人。他上午还说要跟他一起将整个人间界再走一回的。他才十五岁，还没及冠，还没长大，他还没给他取字。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为什么？
最后衔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小院的。他只一直重复着这些话，重复着衔书的名字。
“师尊，我当年在廊下捡到他的时候，他还才那么一点点大。这孩子是个不省心的，总是爱瞎跑，爱偷邻居树上的果子，说果子虽然没有灵果甜，但是有烟火气。“
“他不会用灵力，也不爱用，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等他长大了，能做事儿了，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照顾我。师尊，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没有看着他一小会，他就不在了？师尊。“
衔枝靠在行书怀里，哭得越来越狠，越来越用力，直到最后眼泪流干了，人也彻底昏了过去。
“枝儿，抱歉。“
行书抚着爱人的背，过了好久好久才说出这四个字。
“若我不来寻你，或许命劫就不会找到你们，也不会带走那孩子的命，是我的错，是我一直自以为是，却忘了早已没有同这份气性并肩的实力。“
“枝儿，我会找到他的。“
说着行书将衔枝放在榻上，自己离开房间，来到院中。
白光在身体外萦绕，但很快就有一股更强大的金色灵力，将白色光点一圈圈地锁住，压回去。如此反复了一轮又一轮，从朝夕到日落。
“噗——“
最终，行书的经脉再也经不起这份双重灵力的挤压，彻底断裂，他也一口血喷了出来，倒在地上，后脑和青石地面相撞，疼得彻骨。
“抱、歉。“
最后这声抱歉是行书几乎用气音说出来的，然后，他的意识就陷入了永久的黑暗。
“何必呢。“
远在不知多远的地方，天道身前的光幕中展现着这一幕，最后无声叹气。
那些锁着的金色灵光被祂控制着，钻入衔枝体内。原本已经停跳的心脏再次有了微弱的起伏，至少命是暂时保住了。
“你最好保佑那个臭小子能在你断气之前把你救回去，否则你这一场劫算是白渡了。“
天道一甩衣袖，面前的光幕消散，不想多看。
而在另一个上维空间，地府中的黑白无常可就热闹了。
白无常谢必安看着回来的石头，歪了歪头，瞥了一眼身边的同事兼挚友：“叶灵清这么快就渡完劫了，时间不对吧？“
黑无常范无咎则没说话，只伸手掐算了一番，得到的结果却让他眉头紧皱。
“不，这块石头绑定的人不是叶灵清，而是——“
在衔书死亡的瞬间，在不知隔了多远的魔宫内，夜静睁开了那双眸子。神识归位，意识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