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清宁被谢镜慈带回半虚宗醒来后，就一直不动，也不说话，像是整具灵魂都随着那副神格的消失，而跟着一起抽离。
宗主、弟子、长老们来了一波又一波，劝了一回又一回，但清宁依旧是那样。
谢镜慈怕人想不开，十二个时辰让弟子们轮番守着，担心一个不留神人就去了。
一个月里，他从未离开寝殿一步，别人说话也不理，药方的长老想给他治伤就任由摆弄。
只在第一次看到自己满头白发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些什么。
一个月，他偶尔透过寝殿内的舷窗，看着日升月落，数着日子，直到七月初七那天的到来。
清宁的眼皮终于动了动，凌乱的白发散在肩上，身体消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脸颊凹陷，眼里满是血丝。
不管是修行者还是普通人，支撑自己身体的都有一股气，如今清宁的气散了。
他缓慢又无比艰难地站起，骨骼因长时间的静止，甚至都有些萎缩，传来令人牙酸的噼啪声，好像裂了，又仿佛断了，但清宁就像是不知道疼似的，一步一步挪着出了寝殿。不管在身后呼唤他的弟子，只径直地往一个方向走。
他来到那个有菩提树的小厅，桌案、茶盏、香炉，那棵挂着秋千的菩提树都在，只是再也不见那道隔着朦胧青烟的身影。
清宁挪到那棵树面前，抬手抚着树皮：“你也想他了吧。“
风轻轻地吹，树哗哗地响，好像是灵无声的回应。
“他再也回不来了，他不要我，也不要你了。“
清宁的眼神一片沉静，或者说是死寂。坐在那架当年师尊亲手为他打造的秋千上，脚已经没有了蹬地带着自己晃起来的力气，更没有人会站在后头推他了。
“师尊，你已经离开整整一个月了。我不知道我的头发是什么时候白的，如今我的样子肯定不好看，其实有些庆幸你看不到。“
眼睛眨了眨，但滴在雪白衣袍上的，是一滴滴刺目的红。
“你看，师尊，现在的我像不像怪物，头发白了，就连眼泪都变成了红色，这样的我，你还会喜欢吗？“
清宁的声音很平静，甚至不带一丝起伏。浑身上下也只有胸口的位置在证明还活着。
“这些天，长老宗主，还有师弟师妹们，他们每个人都在守着我，估计是担心怕我来见你吧。“
他从秋千上起身，向天扯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
“可今日是七月初七，是师尊的生辰，宁儿答应过每年的生辰，我都会和你一起的。你还说等大战过了，就让我答应你一个要求，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呢，你怎么就把我扔了。叶灵清，你一点都不守信用，你就是个骗子。“
“不过没关系，你当骗子，我可不能食言。我还有一半命格在你身上，你就算走了也不忘把这个带上，那你也把我一起带走吧，我要陪你过生辰。“
“至于秋千，既然无人再推，也不必留了，等我去找你，师尊再为我做一个，可好。“
说着，清宁手一扬，那架简易的秋千燃起烈火。
“师尊，我来找你，我要与你永远在一处，我要与你结成道侣。“
在火焰扬起的下一秒，清宁的周身从腿开始慢慢变得虚化。
消散的速度很慢，清宁感受到手腕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侧头去看，是菩提树的一根枝条。
“我要去找他，你继续替我们守着这里。“
清宁强行将手抽出来，看着天，他真的是很平静地在面对死亡。
“臭小子，住手。“
一道白光自天际坠落，直接打在清宁身上，他消散的身体迅速复原，身后菩提树燃着的熊熊大火也瞬间熄灭。同时这一方天地的时间直接暂停，除清宁外，所有人都被定在原地。
他只觉眼前一花，等再能视物时，面前已出现一道模糊的身影，看不清脸，被白雾挡得严实，连高矮胖瘦都分不清。
“天道，你来了。“
清宁没有表现出一丝惊讶的情绪，从奇路神格出现的那一天起，他便早就想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天道设的局。
见鹿出鞘，剑身上的火焰呈现纯粹的黑。
“怎么，你还想与我动手？不过要是把你怎么样了，你那个师尊估计也不会善罢甘休，别又给我找麻烦。“
天道手一扬，清宁的剑身就好像被加了什么封印，光芒尽散，变成了一堆废铁。
“把师尊还给我。“
“他又不是东西，怎能说还就还？“
天道说完话才反应过来，好像哪里不对，难道要说叶灵清是个东西？好像更不对了。算了，人类很复杂，这个臭小子更复杂，别被带歪。
“小子别扯东扯西，你家师尊好好的，你要是死了，等他回来我去哪再给他找个徒弟去。一个月而已，你也不至于这么等不起吧，这就要自杀？“
天道透过雾霭，看着清宁现在的样子，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没有他在每一天都是煎熬，他何时能回来？“
“不急，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听完，他们就能回来了。“
白雾里的天道去了已经被烧成黑炭的秋千下坐了上去，毕竟这里离那个桌案还有点远，怕自己说的清宁听不到。
“我是无数空间、无数位面的道，有些空间位面会自己诞生它的管辖者，而有些，则需要吾亲自点化。“
“你们这个空间，在我见过的维度中并不算强，但胜在灵脉清晰、因果干净，所以吾便点化了二人，让他们成为这大陆上唯二的修道者，入世修行。“
“吾赋予二人奇路神格，半善半恶，二者所行之事会决定他们日后的道。等二者顺利飞升，便可顺势继任这一方空间的正神之位，成为这里的管辖者。“
说到这里，天道瞥了清宁一眼。
“可事情如果真的能这么顺利就好了，你这个搅局的，直接将身负神格的其中一人差点骇得魂飞魄散，吾费了好一番心思，才将你和他的元神拼起来。“
天道一想到那时拼清宁跟叶静的神魂，哪怕是他，都有点火大。
“身怀神格的正神身死，这一方大陆无神管辖，或许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抹去，还或许会遭到其他正神的觊觎。所以吾逆转时间，让一切重头再来，并且让你这个罪魁祸首带着记忆，只希望这一次，能按照原定的轨迹进行。“
“事实证明你成功了。所以故事讲完了吗？我师尊呢。“
清宁只在乎叶灵清，让有些伤春悲秋的天道都有些怅然。
“叶灵清，叶灵清！你脑子里就只有叶灵清。看来正神的因果线远比普通人要深得多。“
天道甩了甩袖，实在无奈。
“我只有师尊，师尊活着，那所有人无恙。师尊要是被谁算计、身死，那就只能所有人一起陪葬。除了他，我就只剩下这一条命能去拼。“
清宁的眼中血丝更甚。
“行了，小子，你再瞪眼珠子都要出来了，我又没欺负你。“
天道起身，清宁踏前一步直接拦在身前。
“师尊，给我。“
徒弟关心的只有这个。天道抬手往清宁的身后一指，在他回头的一瞬间化为白光，回归苍穹。
按理说法则的执行者绝不可擅自下界，但谁让叶灵清跟夜静是祂亲自点化呢，这一次回归便是正神，祂天道亲自去加冕，有何不可？
清宁顺着手指的方向回头望去，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出现在院中。可清宁眼中只有那双淡青色眼睛。
夜静感受了一下自身，又看看这两人，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化为一道魔气消失在原地。院里的两位没有一个在意。
清宁好像是被下了定身咒一样站在原地，叶灵清步步踏前，走得很快很稳。
抬手抚上清宁那一头如雪的白发，眼里是快溢出来的心疼。
“一月不见，宁儿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头发都白了。“
叶灵清的眼前泛起雾气，一滴泪砸在衣襟上，却无所觉。
“是啊，一月不见，我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你以后还走吗？“
清宁看着他，连眼睛都不敢眨。
“不走，从今以后，我的命是你的。“
叶灵清的手从白发间抽出，附上徒弟单薄的脊背。身子前倾，额头相抵。命格，哦不，现在应该称之为神格了。神格随着当初立下的誓言，有一半进入到了清宁的体内。从此以后叶灵清的命，是他的，清宁亦是。
清宁不自觉地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我的神位与你共享，这样你就再也不用担心找不到我。宁儿可还记得，当初说等大战结束，答应我一件事？“
手从徒弟脊背滑向脸颊，额头间的触碰分开。一个吻很慢、很轻地落在清宁的唇角。伴随吻落下，还有师尊眼角划过的泪。
清宁放在身侧的手一瞬间抓紧衣摆，后又猛然松开，试探地伸出搂住叶灵清的腰。
树上的菩提叶无风自响，沙沙地吹落，却是比漫天花雨更为之动容。
“清宁，我心悦你。前世错过太多，到死都未曾表明心意，后来又让你等了那么久。不知宁儿可愿与我结为道侣，让我守着你朝朝暮暮，四十春秋。“
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叶灵清却牢牢地将人禁锢在怀里，爱意的眼神、剖白的心意，但配上这执拗的动作，让人怎能忍心拒绝？
“我愿，这亦是我所求。“
明明都了解彼此心意，也明明早知道答案，可当双方真的说出来，欢喜的情绪依旧如海水击打礁石般猛烈。
叶灵清俯身，这次的吻不再落向嘴角，而是真切地印在唇瓣上。从刚开始的生疏，只会温柔地厮磨，到后来无师自通地纠缠，掠夺着双方口中每一寸空气。好像是要将彼此的气息，变成烙印镌刻在爱人身上。
清宁回应着，脸不知道是因为呼吸不畅，还是因为别的，憋得通红，但舍不得放手，也不会放手。
那个只可远观、不可独享的月，终究还是因为一个人入了世俗，将内里最温柔、最偏爱的光，照在某个人身上。他，清宁，会让月觉得永远值得。
此刻走过的路、趟过的血，都在这一瞬间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