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褚予站在房间的窗户前,窗帘拉开了一条窄窄的缝,外面的天光是那种灰蒙蒙,还没彻底亮透的颜色。
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胃里开始泛起那种钝钝的沉坠感。
周一要上课。他讨厌上课。
更讨厌上课回答问题。
每次被点到名字,全班的目光就会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几十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
那种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胸口,嘴唇发干,声音被闷在身体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只能沉默地站着,低着头,盯着课桌上某一块掉了漆的斑点,直到老师说“算了你坐下吧”。
然后周围就会响起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
课间的时候,那些或好奇或挑衅的脸凑过来。
“褚予,你真的是自闭症吗?”
“自闭症是不是傻子啊?”
“你哑巴吗?说话啊。”
那些人觉得无趣了就会走开,留下一些半开玩笑的叹息。
但总有新的面孔凑上来,新的问题像雨后的蚊子一样嗡嗡地围上来。
周一意味着五天里最长的一段时间才开始。
褚予把窗帘拉上,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楼下传来何岁研的声音,“言言,书包收好了没有?牛奶喝了没?”
“喝了喝了。”
“外套带上,今天降温。”
“知道了妈。”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之前是坐公交车的,但何岁研和孟于博心疼儿子挤公交辛苦,就雇了几年私家车送他上学。
褚予推开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孟言正拿着手机在刷什么,车窗已经降下来了,孟言的胳膊肘架在窗框上。
看见褚予出来,他抬了一下眼皮。
“还不快上车,难道还要我等你吗?”
褚予沉默地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厢里有车载香薰的味道,甜腻的人工香精味。
车子开了大约两分钟,在一个路口拐了个弯,然后减速,缓缓停在路边。
停在褚予已经很熟悉了的地方。
“下去。”孟言的下巴微微扬起。
这种事每天上学都会上演,孟言不喜欢跟他待在一起太长时间,都会在离家一点点的距离让他下车,自己走去学校。
不过褚予觉得这样挺好的,他一跟孟言待在一起就呼吸困难,很快下车反而让他心情变得好一些。
其实不用这么远,就算孟言在家门口丢下他,舅舅舅妈也不会说他什么。
褚予拉开车门,下车。
银灰色的轿车没有停顿地驶离了路边,彻底不见。
他拉了拉书包带,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走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
班主任的语文课,正在讲古诗,班主任的声音抑扬顿挫,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这首诗表达了诗人……”
褚予轻轻推开后门。
讲台上的班主任正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
他写完一行字,转过身,目光从眼镜片后面扫到站在后门口的褚予身上。
老师看见是他,没什么表情变化,没在意一样地继续讲课。
“所以这首诗的中心思想呢,我们可以从三个方面来理解……”
褚予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是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上午第三节课间,二十分钟的大课间,走廊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追逐打闹的脚步声,女生的尖笑声,不知道谁摔了水杯的碎裂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涌进教室。
褚予趴在课桌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
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讲台的方向。
“啪”的一声,一只手拍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喂,自闭症。”
是隔壁班的刘康。
身后还跟着两三个男生,脸上挂着那种介于好奇和戏谑之间的表情。
刘康弯下腰,把头凑到褚予的脸旁边,像在看一件展览柜里的展品。
“听说你是傻子?”
刘康身后的一个男生笑了,“他不是傻子,我听说他是哑巴。”
“他不说话,怎么上课啊?考试怎么考?”
“不考试呗,就混日子。”
“真好,我也想混日子。”
褚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好吵好吵好吵好吵。
“你倒是说句话啊。”刘康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褚予的肩膀。
褚予猛地往侧面一缩,他整个人缩到了靠窗的墙角,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
刘康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随即觉得在朋友面前丢面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恼怒。
“操,什么毛病!碰一下怎么了,你以为你是瓷娃娃啊?”
“他好夸张啊。”身后的男生说。
“不会是装的吧。”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了。
课间的教室本来人就不少,加上隔壁班过来串门的,门口和过道上挤挤挨挨地站了一堆人。
后排靠窗的角落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人群中心,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往这里看。
褚予蜷在墙角,脑袋低垂着,额前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是很多只蚂蚁爬在皮肤上。
恶心。
不要碰我。
“干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传进来,孟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教室后门口。
刘康回头看见是他,脸上堆起笑来,“孟哥,你怎么来了?”
他在隔壁班,和孟言同班,平时也算说得上话的。
孟言在年级里人缘好,篮球打得不错,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刘康在他面前自觉地矮了半截。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到墙角的褚予身上。
“来看好戏啊。”
……
“快打电话啊,还愣着干嘛!”何岁研催促道。
孟于博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串号码。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不知道能不能打通。”他的声音带着犹豫,“时珩应该早就换了手机号了。”
“你先打,打不通就是褚予他命不好。”
“谁也不要他。”
“嘟嘟嘟……”
褚时珩刚从ML公司的视频会议室里出来,跨国项目的谈判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两侧,一下一下地按压着。
手机贴着桌面嗡嗡地颤动起来。
褚时珩睁开眼,皱起眉头,他侧了一下头,用两根手指夹起手机。
国内号码,没有备注。
褚时珩以为是骚扰电话,本来想挂,但看了那串号码,莫名其妙地在电话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接了起来。
“喂,哪位?”
“额……时珩,我是你舅舅,孟于博。”
褚时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大脑在疲乏中迟缓地运转了两秒,才从记忆的仓库深处翻出这个人。
他换了一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伸向桌角的烟盒,用拇指推开盒盖,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金属打火机叮的一声,火苗蹿起来,舔上烟尾。
他吐出一口烟,用最后一点耐心问了一句。
“什么事?”
孟于博咽了咽口水,握着手机的手掌微微出汗,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站在他面前的何岁研。
何岁研直接拿过手机,开门见山地道,“褚时珩,你还要不要你弟弟?”
“弟弟?”
“他父母死了,如果你不养的话,他就只能自生自灭了!”
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青灰色的烟雾丝丝缕缕地升上去,让褚时珩的表情在烟雾后面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想起六年前和父母断绝关系,弟弟在他的记忆里没什么印象。
他和父母的关系一直很差,连带着那个弟弟也没有什么好感。
当时连看都没怎么看弟弟,一个和他共享一半血缘但彼此毫无了解的陌生人。
何岁研还在电话那头等着回答,“如果你要养的话,就快点来接走。”
褚时珩把烟头摁灭在咖啡杯底的残渍里,“我三天后回去。”
他现在还在国外,ML这个项目在国内的落地需要他亲自回去一趟,不过是改签一下机票。
“行,三天后等不到你,我们也不管他了。”
电话被挂断。
褚时珩面无表情地按灭了屏幕。
他的弟弟。
叫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