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沧末年,世道崩坏,战火连年不休。
偏远的青雾村,是乱世里为数不多的一方狭小净土。
林珩与林砚兄弟二人自幼孤苦,父母早亡。
父亲惨死乱兵之下,母亲忧惧成疾撒手人寰,只剩年幼的他们相依为命。
哥哥林珩性子沉稳坚韧,小小年纪便扛起一切,护住柔弱敏感的弟弟林砚。
二人靠着山野微薄的产出,在贫瘠山村勉强活命。
青雾村偏僻闭塞,勉强躲过数轮战火。
可乱世洪流滚滚而来,终究无处可逃。
烽火一路逼近,狼烟压过山脊,铁骑踏碎边境,战火一路烧向深山。
眼看兵戈屠戮就要抵达山村。
林珩当机立断,牵起年幼的弟弟林砚的手,混在逃难的流民之中,连夜逃亡。
前路血腥漫漫,追兵紧随不舍,刀剑映着血色,哀嚎遍野。
逃至一座荒僻小山时,汹涌混乱的人群硬生生将兄弟二人冲散。
林砚被人群推倒,眼睁睁看着哥哥的身影被淹没,哭喊声被厮杀声盖过。
为了躲开乱兵的屠杀,他只能强忍恐惧,蜷缩着爬进层层叠叠的死人堆里。
死死屏住呼吸,任由绝望包裹自己。
夜色浸透荒山,寒意刺骨,血腥味混杂腐臭扑面而来。
他又饿又冷,浑身僵硬狼狈,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荒山野岭间,狼嚎一声声逼近,阴冷凄厉,在死寂的夜里格外骇人。
小小的孩子躺在尸骸之间,绝望一点点淹满心口。
他以为自己注定冻死、被咬碎。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死了,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就在意识即将完全沉沦的刹那,一缕轻柔温润的山风缓缓裹住了他。
轻柔的气流托住他单薄的身体,将他轻轻托起,缓缓离地。
周身的寒冷、血腥、死寂尽数被隔绝。
林砚轻轻飘浮了起来。
他费力睁开眼,望见一道近乎透明的缥缈虚影静立身侧。
身形清绝出尘,衣袂似山间云雾流转。
眉眼淡若远山,气质孤高出尘,容貌美得不染凡尘。
他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山雾柔光,却神情淡漠疏离,自带着天地万物皆不入眼的清冷距离感。
一眼望去,便让人心生敬畏,不敢亵渎。
……可环绕住他的风,却柔软至极,寸寸包裹着他,隔绝寒冷与尸臭。
林砚一点点闭上眼睛:
那是神明大人吧……
那道虚影默然抬手,指尖轻扬。
周遭枯败草木之间,瞬间溢出星星点点细碎莹白的微光。
如同散落的星子,缓缓漫过来,钻入少年干裂的皮肉之中。
撕裂的伤口缓缓愈合,冻僵的四肢渐渐回暖。
饥饿与疲惫被慢慢抚平,濒临破碎的小小身躯,正在被无声治愈。
做完这一切,虚影眸光淡淡扫过他一眼。
身影渐渐虚化,融入山林之中,似要去寻找什么。
那道虚影,便是庇护这方地界的野神。
野神无庙堂供奉,亦无人知其名讳。
自战火燃起,他便默默守在青雾山一隅。
渡游魂,安孤魄。
以一己微薄神魂之力,撑起一方乱世里的安稳。
等林砚再次清醒,天光微亮。
林珩正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给昏迷的弟弟喂下清水,眼底是失而复得的后怕与心疼。
不远处,立着一块裂痕遍布、破旧不堪的山神庙石碑,古朴又简陋。
“是这里的神明大人救了你。”
林珩嗓音沙哑,低头抚过冰凉石碑,眼底满是敬畏。
“神明心善,不但将你送回我身边,还为我们引来了满山野果,渡我们活命。”
林砚这才知晓,方才那名绝美淡漠的虚影,便是镇守此山的神。
乱世之中,神明依靠生灵信仰存续,信仰愈盛,神力愈强;
众生流离,香火断绝,神便会日渐衰弱。
感念救命大恩,亦无处可去的兄弟二人,就此决定。
留在深山,傍石碑而居。
日日供奉,岁岁参拜。
以微薄心意,回馈神明的救命之恩。
自他们定居石碑旁开始,怪事便悄然发生。
此地本是深山腹地,猛兽横行、毒虫遍地。
可自他们定居于此后,山林安稳,溪水长清,反倒成了乱世里独属于两兄弟的净土。
往后数年,晨昏日暮,兄弟二人日日虔诚供奉、跪拜祈福,以野果、清泉为祭,信仰纯粹赤诚。
偶尔,雾色浓厚的清晨或雨夜。
他们会远远瞥见那道清绝虚影在山间一闪而过。
祂静立山巅或石碑之侧,清冷孤绝,转瞬即逝。
那是神明偶尔现世的痕迹。
可好景终究难长。
乱世无止,战火愈演愈烈。
狼烟焚遍大地,百姓流离失所,死难者无数,无人再有心敬神、供奉山川。
人间信仰断绝,山河破碎,灵气枯竭。
满山草木逐年枯黄衰败,土地贫瘠干裂。
那块护佑他们多年的石碑,裂痕一日比一日深重。
石身暗沉无光,暖意彻底消散。
自那以后,神明的虚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兄弟二人日日忧心,加倍祭拜,却无力回天。
他们心知,神明失去供养,本源受损,已然陷入衰弱。
他们只能彼此安慰,默默守着石碑。
盼着等来年春暖花开,草木复苏,神明苏醒归来。
“哥哥,那位神明大人还会出来吗?”
林砚仰着小脑袋期盼地看着自己的哥哥。
他很想要再次见到那道虚影,即使只是短短的几秒……
即使神明偶尔扫过他的眼神里只有淡漠和疏离。
可他分明记得,寒夜里的那缕风究竟有多么的温柔。
“会的,只要我们一直信仰着祂……
神明大人现在只是力量有些虚弱,暂时陷入沉睡了……”
“等他睡够了,他就会醒来了。”
林砚听到这话,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开心。
“嗯,哥哥,我知道。
我会乖乖等着的。
我会一直信仰祂,供奉祂……
这样的话,神明大人总有一天会醒过来的。”
林砚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只是睡着了就好,他掰着自己短短的手指头算了算。
自己每天睡几个小时就能醒过来了,不知道神明大人需要睡多久才能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