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缓缓流淌。
后来群山成形,山石聚魂,懵懂无知的野神烬于青雾山悄然诞生。
初生的野神冷硬、空白、毫无情绪。
不懂言语,不懂亲近,也不懂何为偏爱。
他对这世间的所有常识一无所知。
卡西安路过群山,遇见了这团纯粹又空白的山灵。
他看着懵懂纯粹的烬,心生恻隐。
于是,卡西安蹲下身。
一点点教会野神烬辨别风的温度、云的去向。
往后漫长的时光里。
烬慢慢读懂了这世间的所有道理。
祂看透人心险恶,洞悉生灵欲望,尝过俗世欢喜,更修成了神明俯瞰苍生的博爱与慈悲。
祂的三观,祂的认知,甚至是骨子里那份执拗,全都来自这位太古旧神——卡西安。
可是,卡西安教会了烬世间万千,
偏偏唯独,没有教会祂——离别。
卡西安本就是太古旧神,神魂与没落的古纪元紧紧绑定。
旧纪元气运耗尽,时代落幕的那一日,便是祂神魂消亡、归于虚无之时。
古纪元神明的消亡,本就是命中注定,无从逆转。
起初烬只隐约觉得不对劲。
祂时常陪着卡西安静坐、散步、守着山野生灵,却总能不经意间发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卡西安的指尖、衣袂、肩头,总会时不时泛起一层虚幻的透明感。
像山间拢不住的晨雾,虚虚实实,一碰就似要散了。
一开始只是转瞬即逝。
渐渐地,透明的范围越来越大,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烬静静地望着那片渐渐虚化的轮廓。
心口闷闷的,发沉、发堵,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可祂却辨不清这是何种情绪,祂还不懂什么是难过,什么是不舍。
祂只知道,看着卡西安一点点变得透明,祂一点都不喜欢。
总觉得,卡西安就要离开青雾山,离开自己了。
烬莫名地讨厌这种猜测,讨厌这种心口窒息的感觉。
卡西安将祂所有的茫然与不安都看在眼里。
祂清楚自己的大限将至,神魂溃散已是定数,无力逆转。。
现在,祂最怕的,是自己彻底消散后,这纯粹的山灵会困在无尽的悲伤里,永世走不出来。
思来想去,卡西安终究选了最狠心、也最能让烬往后安然度日的方式,给涉世未深的烬编造了一个谎言。
祂故作冷淡,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恶劣。
避开烬的目光,淡淡开口:
“你不用总盯着我看。
生灵若是打心底里厌恶着某个存在,偏偏又要日日相守、朝夕相对。
神魂便会不自觉地生出排斥。”
“久而久之,你也会发自内心地感到不舒服。
胸口时不时沉闷发堵,影响心绪,于神力增长不利。”
烬没有说话。
祂就那样怔怔地站在原地。
苍青色的眼眸定定望着卡西安,神色空白得近乎茫然。
祂听不懂这套说辞,可心底却有个无声的念头在疯狂叫嚣、拼命反驳:
不是这样的。
烬一点都不讨厌卡西安。
半分厌烦都没有。
心口那股沉沉的钝痛翻涌不休,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攥紧、揉碎心脏。
可祂懵懂无知,仍旧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言辞。
只能默默凝望着日渐透明的卡西安,满心都是不愿祂消逝的念头。
祂不想让卡西安消失,想永远和卡西安在一起。
陪着祂,永不分开。
终于有一日。
卡西安在烬眼前,一点点化作细碎的流光,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青雾山狂风骤起,山风呜咽哀嚎,卷着满山草木簌簌作响,像是在为古纪元神明送别。
野神烬孤零零地立在卡西安消失的地方。
一动不动,宛若一尊石化的神像。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
光阴不知道流逝了多少岁月。
祂就那样站着,守着那片空荡荡的地界,不肯离开。
就在这时。
虚空缓缓荡开涟漪,至高虫神的虚影悄然浮现。
祂的目光带着悲痛与惋惜,轻声开口:
“这是老友最后的愿望。
忘了吧,忘了祂,你就不会再难受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猛地劈进烬混沌的心神里。
祂骤然顿悟,原来心口那种堵得发慌、空落落、像被生生剜走一块的情绪,叫做难受。
而卡西安曾经教过他的 ——
难受,是因为在乎,是因为放在心上,是因为……喜欢。
烬喜欢卡西安,早就喜欢得深入神魂,刻进骨血里。
一瞬间,烬的神情剧烈挣扎起来。
向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执拗。
这是祂生来第一次失控,第一次失态,第一次用力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烬哑着嗓子,第一次大声嘶吼出来,带着近乎偏执的固执:
“我不要…… 我不要忘记卡西安!”
话音落下,无边黑暗骤然席卷而来,吞没了祂的意识与所有记忆。
再次睁眼时。
烬成为了青雾山超然世外的野神。
祂清冷孤高,心怀苍生,恪守神明的大爱,日复一日庇护着山间生灵。
只是祂的记忆里,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一个叫卡西安的古神。
没有相守,没有偏爱,也没有那场撕心裂肺的离别。
仿佛卡西安,从未来过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