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安把盖头底下的视线落在他那只粗糙的掌心上停了一瞬，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陆峥牵着他进了堂屋。堂屋正中央摆了张八仙桌，桌上供着祖先牌位，香炉里三炷香冒着青烟。陆峥领着他拜了天地，对着牌位拜了高堂，又互相拜了，随着司仪的婶子喊了一声"送入洞房"，林予安就被陆峥牵着进了东屋。
房门关上，外头的喧闹声隔了一层，剩下隐约的说笑声和碗筷碰撞声。
陆峥松开他的手，轻声说："你先歇着，我去招呼客人。"
他转身要走，林予安一把扯住了他袖子。
"你等会儿。"
陆峥回头。
"你把我盖头揭了再走。"
林予安的声音闷在绸布后面，听起来有点含糊："一整天蒙着，我快闷死了。"
陆峥的呼吸顿了一拍。他抬手，手指捏住盖头边缘——那几根粗黑的指头在红绸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笨拙。
他轻轻一掀，林予安的脸露出来。
屋里的光打在他那张眉眼秾丽的面孔上。冷白的皮肤，勾人的水杏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着，眼尾那颗美人痣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鲜明。
他被闷了一路，脸上浮着浅淡的红晕，嘴唇微张着喘了一小口气，整个人像枝头刚开的桃花，粉白中透着秾艳。
"看什么？"林予安被他盯得不自在，伸手推了他胸口一把，"你......赶快去招呼客人去。"
陆峥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喉结滚了滚，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盖头放在桌角，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瞬间林予安听见他在院子里磕了一下——又绊了。
林予安憋不住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笑够了才环顾四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窗台上搁着个粗陶瓶，里头插着几枝刚折的野花。床上铺着大红被褥，被面上绣着石榴和桂花的图案。
他正看着，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陆宁探进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个托盘。
"嫂、嫂子......"陆宁把托盘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摆，"这是我哥让我端过来的。"
林予安往桌上看去。桂花糕、蜜饯果脯、桃酥、苹果、橘子，还有一盘冒着热气的肉饺子，旁边搁着一碟子醋。
都是他爱吃的。
林予安盯着那碟桂花糕看了两息，慢慢伸手拈起一块送进嘴里。桂花香裹着蜜糖的甜在舌尖上化开，软糯绵密。
他嚼着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喉头忽然有点发紧。
陆宁见他吃了，高兴得嘴角压都压不住，"嫂子你慢慢吃，有啥需要你喊我，我就在灶房。"
陆宁退出去，门又合上了。
外头的酒席一直吃到日头偏西。客人们陆陆续续散了，院子里的嘈杂声渐渐歇下去，灶房里传来陆宁洗碗的哗啦水声。
林予安从窗缝里往外看。堂屋的灯还亮着，陆峥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弯着腰收拾桌凳。
他缩回脑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
陆峥推门进来的时候，林予安正坐在床边剥橘子。
大红喜袍已经换下来了，他穿了件月白色的里衣，领口松散着，露出脖颈下一截白生生的皮肤。橘皮剥下来扔在桌角，汁水沾在指尖上，空气里浮着一股清甜的橘香。
陆峥站在门口看了他两息。橘黄的烛光从桌上红烛溢出来，把林予安整个人笼在暖融融的光晕里，他低着头剥橘子的样子安安稳稳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
陆峥的喉结动了一下，偏开视线，把手里那盆热水放到桌边。
"洗脸。"他的声音闷闷的，把布巾从盆沿上捞起来拧干递过去，"水刚好，不烫。"
林予安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伸手接过布巾。热水敷在脸上的时候他舒服地眯了眯眼，布巾从额头滑到下巴，擦过耳后和颈侧。
他擦完脸一抬头，发现陆峥还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双幽暗的眼睛微微垂着，视线落在他敞开的领口上，很快又移开了。
林予安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他扯了扯领口，把那截锁骨遮住，把布巾扔回盆里。
陆峥把水盆端走，他出去倒水的功夫，林予安已经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大红被面贴着脸颊，有股子皂角和阳光晒过的味道，软乎乎暖烘烘的，他整个人窝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听到陆峥的脚步声折返回来，门被轻轻合上，门闩咔嗒一声落了。
林予安感觉到床板微微一沉。他闭着眼，能听见身侧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陆峥在解腰带，动作轻，但布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然后是外衣脱下搭在床尾的声响，接着又是片刻的安静。
林予安攥紧了被角，手心里全是汗。
紧接着他感觉到身侧的床褥陷了下去，陆峥整个人往他这边靠近了。粗重的呼吸声从头顶落下来，热烘烘的气息喷在他耳廓上，带着一点酒味。
林予安的睫毛剧烈地颤起来，眼皮抖得像蝴蝶翅膀。
陆峥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那几根粗粝的指头隔着薄薄的里衣按在肩头上，温度滚烫。
林予安猛地睁开了眼。
烛光里，陆峥的脸离他很近。棱角分明的下颌，紧抿的薄唇，幽暗的眼眸里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予安对上了他的视线。
"我......"林予安的嗓子又干又紧，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抬手抵住陆峥的胸口，掌心贴着他里衣底下硬邦邦的肌肉，那块皮肤烫得他手指往回缩了一下，但还是撑着没撤开。
"你别、别靠那么近......"
陆峥的动作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抵在自己胸口那只手，烛光下那几根手指白得发亮，指尖微微发颤，像受惊的鸟雀。
林予安把脸往旁边别开，不敢看他，他咬了咬下唇，"我听说那事很疼的，我、我最怕疼了......"
陆峥把那只手从自己胸口上拿了下来，轻轻放回被子里。
林予安感觉到床板又晃了一下，陆峥整个人退开了。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他看见陆峥在柜子里翻找东西。
"你、你干什么？"
林予安抬头看过去。烛光照见陆峥从柜子里拖出一卷草席和一卷被褥，弯腰在地铺上展平。
"你睡床。"陆峥背对着他，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打地铺。"
林予安愣住了。
陆峥铺好被褥，从床上扯走一床薄被。他动作利落，几下就把地铺收拾利索，然后整个人躺了下去，头枕在胳膊上，闭上眼。
烛光把地铺上那个高大的身躯映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林予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被子底下攥着的手松开又攥紧，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只是怕疼，又没说不让你......"
他说不下去了，翻身背对着床外，把被子蒙过头顶，闷闷地补了一句："哼，爱睡不睡。"
被子里一股大红被面的皂角香，他闻着那股味道，眼眶莫名其妙有点涩。
心底还憋着几分委屈，又想是他自己打地铺睡的，又不是自己赶的，爱睡地上就睡去吧。
他想着想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