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陆峥就出了门。
林予安被灶房飘来的米粥香气熏醒的时候,被窝里已经凉了半边。他揉着眼睛撑坐起来,浑身的骨头跟散了架似的,后腰酸得厉害,大腿根内侧还残留着昨夜某人的掌心温度。他低头掀开里衣瞅了一眼——胸口和锁骨上一片狼藉,青青红红的印子从颈窝一直蔓延到心口。
他嘶了一声,把衣裳拢好。
门帘掀开,陆宁端着一碗热粥探进半个身子:"嫂子醒了?我哥说让我把饭端进来给你吃。"
白粥里搁了红枣和山药,熬得浓稠软烂,闻着就暖胃。他喝了两口,含糊地问:"你哥呢?"
"一大早就出门了。"
陆峥去了村东头陈文远家。
陆峥步子大,沿着村路走到村子东头,拐过两口池塘,到了陈文远住的那间小院门口。两间土坯房,院子里空荡荡的,老屋门板掉了漆。陆峥抬手叩了两下,力道不重,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陈文远露出半张脸。他看见门外的陆峥,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陆、陆峥?你来做什么?"
陆峥没进门,只把背在身后的手往前一伸。修长粗黑的指头捏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他展开,借条上的字清清楚楚,落款处陈文远的名字和手印都还在。
"还钱,今儿是第三天。"陆峥的声音不咸不淡,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十五两。如果还不上,今天就跟我去县衙跑一趟。"
陈文远的脸刷一下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陆峥你——你别欺人太甚!我跟予安的事,轮不到你来......"
"我夫郎的名字,也是你叫的?"陆峥打断他,那双幽沉的眼睛压在陈文远脸上。
陈文远被噎得住了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他努力在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试图措辞:"陆、陆兄弟,你看这钱我能不能再宽限几日?我这不是赶着县试,手头实在紧得很,等我考取了功名,到时候连本带利双倍奉还。"
"不行。"
"陆兄弟你听我说——"
"钱,今儿天黑前送到。迟一刻,你就等着县太爷请你喝茶吧。"
他说完把借条重新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大步走了。
陈文远扶着门框,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影越走越远,手指头死死抠着门板,指甲缝里挤进木屑都浑然不觉,脸上的笑容一层一层剥落下来,露出底下那张扭曲的脸。
"陆峥!"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林予安!你们给我等着......"
他回到屋里在床沿上坐下来,十五两银子,他手头连一两都没有,平日里的开销全靠林家之前接济,现在林予安翻脸不认人,他连盘缠都没有。
他盯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赵玉堂。
村里那个家里有点小钱、天天跟林予安对着干的哥儿。赵玉堂看不上林予安,又处处被他压一头,赵玉堂家里每年能收十几石租子,爹娘只有他这一个哥儿,攒下的银钱不算少。
陈文远蹭一下站起来,抓了抓衣摆,对着墙角那面模糊的铜镜理了理头发,把自己那张斯文白净的脸收拾得人模狗样,抬脚就出了门。
赵玉堂正在自家院子里晒衣裳,哼着小调一件一件往竹竿上搭。听见院门响了一抬头,看见陈文远站在门口。
"陈、陈秀才?"赵玉堂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脸腾一下就红了。
陈文远是村里唯一的秀才,虽说家道中落,但那张斯文的脸和温声细语的谈吐在小地方还是很吃得开的。赵玉堂之前就偷偷看过他好几眼,知道他跟林予安走得近,心里酸得很。
"赵哥儿。"陈文远跨进院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苦笑,"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赵玉堂手足无措地放下手里的衣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你进来坐,我给你倒水。"
两个人坐在堂屋的矮凳上,陈文远端着粗瓷碗喝了口水,叹了口气。
"玉堂,不瞒你说。"
"怎么了?"
陈文远垂着眼,露出一副落寞伤怀的表情,拿指腹擦了擦眼角:"你也知道,我以前跟林家哥儿走得近。那会儿他对我好,借了我银两供我读书,我心里感激得很,可那会儿只当他是弟弟,连番拒绝他之后,他恼羞成怒,现在嫁了人反而倒打一耙,说我欠钱不还。"
赵玉堂眉头一皱:"他怎么能这样?明明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不说也罢。"陈文远又叹了口气,抬眼看着赵玉堂。他的目光里带了三分无奈两分苦涩,剩下的五分,全都化作恰到好处的欣赏,细细地落在赵玉堂身上,"不瞒你说,我心里一直有个人。那人勤快、能干、会持家,比那些光会撒娇耍横的哥儿强了百倍。"
赵玉堂的耳朵根红了,手指头绞着衣角:"你、你说的是......"
陈文远往赵玉堂那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带着温热的气息:"玉堂,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你跟林予安不一样,你踏实、本分、是个过日子的。只可惜现在我欠着林予安的银子,他拿借条逼我,我要是不还,他就要去县衙告我。我一个秀才,要是被拘了,功名不保不说,将来还怎么考举人?怎么娶你过门?"
“娶你过门”四个字像一块石子投进水里。赵玉堂整个人怔住了,嘴唇微微张着,脸从耳根红到脖根,手里的衣角都快绞烂了。
"你、你胡说什么呢......"赵玉堂的声音又细又抖。
陈文远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赵玉堂的手腕。那几根手指白净修长,力道不重,却让赵玉堂浑身一颤,没抽开。
"玉堂,我没胡说。"陈文远的声音更低了,目光温柔得像含着水,"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太唐突,但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我心里装不下别人,只有你。"
赵玉堂的心跳得像擂鼓。
他咬了咬下唇,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你......你还差多少银子?"
陈文远眼底精光一闪,面上却露出犹豫和挣扎的神色:"玉堂,我不能连累你。那是十五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我不能让你为难。"
"十五两?"赵玉堂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他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加上爹娘给他存的的嫁妆,凑一凑差不多够。他抬头看着陈文远那张愁眉不展的脸,心一横:"我......我替你凑。"
"不行,"陈文远摇头,"我不能用你的钱。"
"怎么不行?"赵玉堂反手攥住了他的手指,"你欠他的钱不还,他就天天拿这说事。还完了,你就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凭你的才学,将来考中功名,谁还敢小瞧了你?"
陈文远"挣扎"了好一会儿,眼眶微微泛红,终于"勉为其难"地点了头:"玉堂,你对我太好了,我将来必不负你......"
他从赵家院子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家院门,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哼了一声,快步朝林家走去。
陈文远敲开了林家的院门。陆峥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剁在木桩上砰砰响。林予安坐在廊下剥橘子,看见陈文远进来,手里的橘子瓣停在嘴边。
陈文远脸色难看得很,从袖子里掏出那个鼓囊囊的荷包,往桌上一墩:"十五两,一文不少。"
林予安放下橘子,拿过荷包解开系绳倒出来数了数。碎银在掌心里叮当响,他数了两遍,确实是十五两。
"行了。"他把银子装回荷包里塞进袖子,"借条给你。"
陈文远接过那张借条,看了一眼就撕成几片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盯着林予安:"林予安,你别后悔。等我以后做了官——"
林予安打断他:"那提前祝你早日做官。"
陈文远被噎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一甩袖子,转身走了。步子又急又重,踩得泥地上都是坑。
等他走远了,林予安把荷包往陆峥手里一塞,歪着头问:"他哪来的钱?"
陆峥把荷包收好:"他去了赵玉堂家。"
林予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赵玉堂给他凑的?"
"嗯。"
林予安重新拿起那瓣橘子送进嘴里,嚼了嚼,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他靠着椅背翘起二郎腿晃了晃,看着院门外陈文远消失的方向,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下去,变成一种冷冷的、看透了的笑。
他慢悠悠地想着——前世陈文远靠林家的钱和父亲的人脉打通关节考中了探花,这辈子没了林家这棵大树,只剩赵玉堂那点家底,我倒要看看,就凭他,今世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林予安把橘子皮往桌角一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两只灰兔子从墙角蹦跶过来蹭他脚踝。他弯腰捞起一只抱在怀里,揉了揉兔子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