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安是被一阵鸡汤的香味勾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眼,看见陆峥正端着碗坐在床边,那碗鸡汤面上浮着淡淡的油花,底下是细白的面条和嫩绿的菜叶,香菇切成薄片铺在最上头,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醒了?"陆峥把碗放在桌角,伸手把他从被窝里捞起来靠着床头坐好,又拿了个枕头垫在他腰后,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正好,面刚出锅,趁热吃。"
陆峥拿白瓷勺舀了小半勺汤,垂头吹了吹,温热的汤面泛起细碎的涟漪。他把勺子送到林予安嘴边,低声哄着:“先喝口汤暖暖胃。”
林予安盯着那勺汤,犹豫了几息,终于张开嘴。温热的鸡汤滑过舌尖——不油不腻,姜丝和香菇的鲜味融在汤里,清淡又暖胃。他咽下去之后,倒是没再犯恶心。
陆峥见他肯喝,又舀了一勺面。林予安张嘴吃了两口,第三口的时候忽然皱了眉,抬手挡住勺子:“不吃了。”
“再吃两口。”
“我说不吃了。”林予安别开脸。
陆峥看了看碗里剩了大半的面条,又看看他那张比刚才还白了几分的脸,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改口道:"那先歇会儿。灶上还蒸了鸡蛋羹,过一会儿你要是饿了再吃。"
他起身把碗端走,又去桌上拿了个油纸包,解开系绳捻出一块桂花糕递到林予安嘴边:"那吃块桂花糕垫垫?甜的不腻,容易入口。"
林予安偏头躲开:"我说了吃不下。"
"宝儿,你今天吐了好几回,肚子里空着怎么行?你就咬一小口,好不好?"
"我说不吃就不吃,你烦不烦?"
陆峥立刻把桂花糕放回油纸包里包好,端起温水递过来:"好,好,不吃不吃。那喝口水润润嗓子?温的,不烫。"
林予安接过水碗喝了一小口,温水滑进喉咙里,果然舒服了一点。他把碗递回去,往后缩了缩身子,被褥裹到下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我想吃栗子。"
"好好好,我现在就去给你买镇上那家的糖炒栗子。"陆峥把水碗搁下,弯腰给他掖了掖被角,"你乖乖躺着,我去去就回。"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刚走到堂屋门口就和迎面进来的人撞了个正着——林母拎着个竹篮,身后跟着林忠,两人刚进院门就被陆宁迎进来了。
"娘?爹?"陆峥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坐。"
林母一进门目光就往东屋那边扫,嘴里忙问道:"予安呢?我听说他有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在屋里躺着,刚醒了吃了两口面,就吃不下了。"陆峥接过林母手里的竹篮,篮子沉甸甸的,里面是满满一篮青黄的酸杏子,圆滚滚的,个个饱满,旁边还搁着一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闻着有股淡淡的芝麻香,"娘,您怎么带这么多酸杏?"
"我专程去村东头老赵家那棵杏树上摘的,他家杏子酸得很,害喜的吃了正合适。"林母边说边往东屋走,走到门口脚步却慢了下来,从半开的门缝里往里面瞥了一眼。
林予安半靠在床头,被子裹到胸口,脸颊因为刚醒没多久还泛着点倦怠的潮红,整个人缩在枕头和被子中间,平日里那股嚣张劲儿这会儿全没了,看着软塌塌的,倒显出几分可怜巴巴的乖巧。
林母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推门走进去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林予安的脸颊,指尖温热:"宝儿,娘来看你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娘。"林予安看见母亲,嘴角立刻往下撇了撇,眼眶也跟着红了半圈,声音里带着委屈的鼻音,"难受,想吐又吐不出来。"
林母心疼得不行,把带来的酸杏掏出一颗洗好后,递到他嘴边:"来,吃一口酸杏,酸酸的开胃。"
林予安张嘴咬了一口,杏肉酸得他眉头皱成一团,但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果然被压下去了一些。他嚼了嚼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林忠站在门口没进来,负着手往里看了两眼,见林予安虽然脸色白了些但精神头还算好,神色稍缓,转头看向陆峥吩咐道:"害喜头几个月口味比较刁,你多做清淡的,少油少盐,面条稀饭这些好消化的备着,什么时候想吃就什么时候做,别催他吃。"
"嗯,我记住了爹。"
林母在屋里陪着林予安说话,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陆峥在灶房忙活,熬了小米粥,又蒸了山药,切了黄瓜拌了点醋,端进来放在桌上。林予安在母亲的哄劝下吃了几口山药和黄瓜,又喝了小半碗粥,倒没再吐。
林母看着陆峥蹲在床前,拿着帕子给林予安一点一点擦嘴角的米汤,动作又轻又慢,生怕碰疼了他似的。林予安歪在枕头上眯着眼,嘴巴微张着任他擦。
林母看得鼻子一酸,转头对林父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走到院子里低声说了几句。
等林母林父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村子东边的赵家院子里正在吵架。
赵玉堂站在院子,手里攥着一封揉皱了的信纸,信纸角落还沾着一点油渍,是县城里一个同窗写给陈文远的。信上说上次约好的喝酒下馆子的钱还差着,让陈文远尽快结清。
赵玉堂盯着那几行字,指头在纸张边缘掐出几道深深的折痕。
陈文远跟他说的明明是钱财全都拿来打点县试的关系了,怎么还有钱喝酒下馆子?
"玉堂,你听我解释,"陈文远站在院子中间,脸上挂着急切的表情往前迈了一步,"这信是误会,那个人是我以前借过钱的同窗,他催我还旧债——"
"你还狡辩!"赵玉堂把信纸往地上狠狠一摔,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尖:"我去镇上看见了,你跟酒楼掌柜家的小哥儿坐在一块儿吃饭!你跟我说你没钱了!你哪来的钱点菜?"
陈文远脸色变了变,随即挤出苦笑:"玉堂你听我说,那是人家请我的,我不好推辞——"
"你闭嘴!"
赵玉堂吼了一嗓子,眼眶通红地瞪着他:"陈文远,你真当我是傻子吗?"
陈文远嘴角抽了一下,一改口风:"你既然知道了,那我也就不瞒你了。我是和旁人有点往来,但那都是逢场作戏。我心里对你——"
"滚——"
赵玉堂猛地抄起桌子上半碗凉水泼了过去。陈文远被泼了一脸,发丝黏在额头上往下滴水,整个人狼狈地往后退了两步。
"对了,用我的钱都给我还回来。"
"玉堂......"
"滚出我家!往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陈文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咬着牙转身出了赵家院门。青衫下摆滴滴答答往下淌水,一路上惹得几个婶子侧目而视。
他回到自己那间屋里,把湿衣裳换了,在床沿上坐了半晌,越想越恼火——林予安翻脸不认人,赵玉堂也搞砸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他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猛地站住了。
镇上,账房先生家的小哥儿。
他前几日在镇上茶馆"偶遇"了那小哥儿,听说是账房先生独养的儿子,手里银钱活络。陈文远花了好些心思在他面前立了个苦读不得志的落魄秀才人设,又刻意安排了两次"英雄救美"。那小哥儿看着已经对他动了心思,只要多花些时间周旋——总能从那小哥儿手里弄出钱来。
陈文远重新换了件干净袍子,又理了理头发,推门往镇上去了。
可这次他失算了。
镇上酒楼的后巷里,那个账房家的小哥儿正双手抱胸靠在墙边,旁边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他一看见陈文远走进巷子,嘴角就扯出一个冷笑。
"陈秀才,你可算来了。"
陈文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堆起温和的笑:"李哥儿,你——"
"别装了。"李哥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是镇上一个混混的供词,"前两天巷子里那几个人是你花钱雇来装模作样欺负我的吧?英雄救美?呵,你怎么想得出来?"
陈文远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你那点把戏,我都打听清楚了。骗了林家哥儿的钱不够,又骗赵家哥儿的钱,现在还想来骗我?"李哥儿把供词往他脸上一甩,"去跟县太爷解释吧。"
两个伙计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陈文远的胳膊,把人往外拖。
"你——你放开我!我是秀才!你们不能——"
"秀才?"李哥儿冷哼一声,"等县太爷定了你的罪,看你还当不当得了这个秀才。"
陈文远被拖着踉跄走出巷子,街上几个路人纷纷驻足侧目,指指点点。
村里当天就传开了消息——陈文远在镇上骗钱被人告发了,被官府拘了,功名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