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兵令贴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的时候,日头正毒。树荫底下围了一圈人,嗡嗡的议论声传到路这边,陆宁慌慌张张跑回来,小脸煞白。
"哥,朝廷征兵了!说是北边蛮子打过来了,附近几个村子年轻力壮的都得去......"
陆峥正蹲在院墙根底下劈柴。斧头剁在木桩上咔嚓一声响,木柴从中间齐整整裂成两半,裂口冒出新鲜松木的清苦味。他的动作没停,又劈了两块才直起身,拿搭在肩头的布巾擦了把额角的汗。
"我知道了。"
"哥......"陆宁攥着衣角站在边上,眼眶红了,"你能不能不去?嫂子他......"
"阿宁。"陆峥把斧头插进木桩里,声音平平的,"保家卫国的事,不能躲。"
林予安站在东屋门口,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
他听见了。劈柴声停了之后院子里就安静得只剩下风声,那句话清清楚楚地传进耳朵里,每一个字都砸在心口上,闷闷地疼。他没出去,慢慢退回到床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六个月了,肚皮鼓得圆圆的,坐久了腰就酸。那桂花糕捏在手里,碎屑沾了满指。
征兵令下来第三天,村里召集了十七个壮丁,陆峥是头一个报名的。
出发前一天晚上,陆峥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一件厚棉袄、两双纳得结实的布鞋、一包伤药、一小袋干粮。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蓝布包袱里,扎紧口子搁在桌角上,在床边坐下来。
林予安背对着他躺着,被子里鼓起一个圆润的弧度。他听见陆峥坐下的声响,被子轻轻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宝儿。"陆峥伸手隔着被子搭在他腰侧,掌心温热,透过薄薄两层布料熨帖着那截腰窝,"我走了之后,阿宁在家陪你。有什么需要的,你就让他去镇上跑腿。爹娘那边我也打了招呼......"
"你什么时候回来?"林予安的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鼻音很重。
陆峥的手指蜷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仗打完了就回来。不会太久的。"
被子底下翻了个身,林予安从被窝里露出半张脸来。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见他的脸颊,比前阵子瘦了一圈,下颌线收得更紧了,但那双水杏眼里亮闪闪的,含着一点没落下来的水光。
"你必须安全的回来,要是敢不回来......"
陆峥俯身凑近了,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着,温温热热的。
"我会安全回来的。"陆峥的嘴唇擦过他的额头,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我还要回来陪你一辈子。"
林予安伸手攥住了他的衣领,把脸埋进他胸口。隔着粗布衣料能听见那颗心脏沉稳有力地跳着,一下一下,像在说"等我回来""等我回来"。
"你说话算话。"
"算话。"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林予安把一枚平安符放进陆峥的包袱里面,红布缝的,边角针脚歪歪扭扭——他自己亲手缝的。陆峥拎着包袱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东屋的窗纸后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林予安撑着腰站在窗口,隔着窗纸看着那道高大的背影。
陆峥没回头,但他停了两息。院门打开又合上,脚步声沿着土路渐渐远了。
林予安站在窗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手扶着窗框的指尖收紧了,指节泛白。他吸了吸鼻子,垂下眼低声嘟囔了一句:"陆峥,你一定要平安的回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
林予安的肚子越来越大,到了第七个月,苏清月每次来看他都啧啧称奇:"你说你这肚子怎么长得这么快?你胖了好多......"
林予安白了他一眼:"你别说话。"
苏清月嘻嘻笑着剥了个橘子塞进他嘴里,林予安含着一瓣橘子慢慢嚼着,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他低头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忽然感觉到肚子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哎——"他手一抖,橘子瓣差点掉出来。
"怎么了?"苏清月紧张地凑过来。
"动了。"林予安愣愣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刚刚,踢了我一下。"
他把手贴在肚皮上,过了几息,里头又是一下轻轻的动静,像什么小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力道不大,却结结实实地顶在他掌心里。
他忽然鼻子一酸。陆峥不在,错过了这个时刻。
陆峥走了之后,每隔半个月会有信捎回来。信纸是糙纸,上面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匆匆写的。内容不长,每次就几句话:"我很好,别担心。北边冷,你的厚衣裳备好。孩儿乖不乖?有没有踢你?你想吃的都让阿宁给你买。别吃凉的。"
林予安把每封信都压在枕头底下。
三个月后,他的肚子终于卸了货。是两个男孩,一前一后差了不到一炷香工夫。接生的婶子抱着两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出来时笑逐颜开:"陆家哥儿有福气,一对双胞胎儿子!"
林予安浑身是汗瘫在床上,连抬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他偏头看了一眼——两个皱巴巴的小脸挨在一起,一个哭得响亮,一个闭着眼安安静静。
双胞胎满月那天,家里摆了酒。林母林父都来了,林大哥二哥也请了假从镇上赶回来,陆宁跑前跑后端茶倒水,整个院子热热闹闹的。林予安坐在屋里给两个孩子喂奶,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胳膊上一边搭一只,沉甸甸的。
"叫陆安,叫陆平。"他低头看着两张小脸,挨个点了点鼻子,"你爹不在,我先给你们起个小名,等他回来再取大名。"
哥哥叫安安,弟弟叫平平。安安像陆峥,眉眼生得深邃,小小一团躺在襁褓里表情就端得四平八稳。平平像林予安,生下来就爱笑,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
又过了两个月。
这日傍晚,林予安正在廊下逗两个孩子,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由远及近,到了院门口猛地停住。然后是翻身下马的动静,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
林予安猛地抬头。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一道身影站在门槛外,逆着夕阳,肩上披着一身暮色和征尘。瘦了,黑了,颧骨比以前突出来一些,下巴上一层青茬,整个人像被风霜打磨过的石头,棱角更分明了。但他站在那儿,宽肩窄腰的轮廓一点没变。
陆峥。
林予安怀里两个孩子同时"哇"地哭了起来。
陆峥大步跨进来,几步走到廊下,在林予安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林予安怀里那两个皱巴巴的小脸,嘴唇翕动了两下,又抬头看林予安,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回来了。"
林予安抱着两个孩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两个孩子此起彼伏地哭着,把院子里那点重逢的安静搅得稀碎。他想骂他"怎么才回来",想打他胸口两拳,想说你知不知道我生的时候有多疼,想说安安会翻身了平平会抓东西了,想说的话太多太多,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后他吸了吸鼻子,把左边怀里的平平往陆峥跟前一递。
"抱抱你儿子。"
陆峥低头,笨拙地伸出两只手,把孩子接了过去。平平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闭着眼继续睡了。陆峥看着怀里那一小团软绵绵的肉,浑身僵着不敢动,两只胳膊像托着什么容易碎的东西,半晌之后喉结滚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像你。"
林予安看着他那副笨样,嘴角终于翘起来,但眼泪也跟着啪嗒啪嗒往下掉。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再不回来......你儿子都会喊爹了。"
陆峥抱着孩子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林予安连人带安安一并拢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粗粝的掌心贴着林予安后背一下一下慢慢抚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以后都不离开你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在皇城有了宅子。回来接你和孩子们走。"
林予安把脸埋进他衣襟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夜风卷着花瓣落下来,沾在陆峥肩头和孩子的襁褓上。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露出来,银白的光洒了满院,把廊下四个人影拢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