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小筑。
阮流筝站在院子里,看着殷珏进进出出地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还是那么少。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把灵剑。几瓶丹药。几本书。
还有那块碎瓷片。
阮流筝看见他把那块瓷片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进怀里。
“就这些?”
殷珏点了点头。
阮流筝看着那个小小的包袱,忽然有点恍惚。
五年前,这小子也是这么点东西。
五年后,还是这么点东西。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走吧。”他转身往外走。
殷珏跟在他身后。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殷珏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小小的院子。
竹林,石桌,那间他住了五年的屋子。
阳光落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阮流筝走了。
——
云华殿。
黎玄给殷珏安排了一个很好的住所,至少比竹林小筑条件上好上太多
阮流筝把殷珏送到门口,停下脚步。
殷珏看着他。
“师兄不进去坐会?”
阮流筝摇了摇头。
“我找师尊有事。”
殷珏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我和师兄一起去见师尊吧,既然搬进来了 肯定要去禀报一下”
“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云华殿深处。
那里,一道目光正在看着他。
他知道。
——
“弟子阮流筝,求见师尊。”
殿内传来黎玄的声音:
“进来。”
阮流筝推门进去。
殿内还是老样子。长案,挂画,淡淡的檀香味。长案后面坐着那个人依旧是——白衣,白发,白眉,二十五六岁的面容。
殷珏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
阮流筝走过去,行了一礼。
“弟子阮流筝,拜见师尊。”
黎玄看着他。
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没什么温度,却让人觉得无处可藏。
“你要下山?”
阮流筝心头微微一跳。
他还没开口,黎玄已经知道了。
“是。”
他没有否认。
黎玄沉默了一会儿。
“筑基大圆满。”他说,“压了两年了。”
阮流筝低下头。
“是。”
“为什么压?”
“想稳一点。”
黎玄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是不想结,”他说,“还是不敢结?”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
“弟子只是一时还没准备好”他说,“在宗门内 弟子总觉得太过安逸,所以想借着这个机会 下山历练”
黎玄没有接话。
他看了阮流筝很久。
久到阮流筝开始觉得有些不自在。
然后他开口了:
“想去哪里?”
“临海城。”
黎玄挑了挑眉。
“仙魔交界处?”
“是。”
“为什么去那里?”
阮流筝想了想。
“想去看看。”他说,“书里说那里很有意思。”
黎玄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收回目光。
“去吧。”
阮流筝愣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谢师尊。”
他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黎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阮流筝。”
他停下脚步。
“有些东西,”黎玄的声音淡淡的,“该放下就放下。”
阮流筝愣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向黎玄。
黎玄坐在长案后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看的人,不是阮流筝。
是殷珏。
阮流筝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
阮流筝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很刺眼。
他眯了眯眼,然后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他回过头。
殷珏站在殿门口,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发亮。
他就那么站着,没有说话。
阮流筝也站着,没有说话。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殷珏开口了。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你要走了吗?”
阮流筝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今天。”
殷珏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阮流筝面前。
很近。
近到阮流筝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
“师兄,”他说,“你还会回来吗?”
阮流筝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像海底的暗流。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
可能会。
可能不会。
“不知道。”他说。
殷珏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很轻。
但阮流筝看见了。
他忽然有点烦躁。
“我走了。”他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师兄。”
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更轻了,像是叹息:
“我会等你的。”
“我会很想师兄”
阮流筝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继续往前走。
——
走出摇光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阮流筝御剑飞在空中,回头看了一眼。
七十二峰在夕阳里变成了一幅剪影,层层叠叠,隐在云雾之中。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催动灵剑,往山门飞去。
——
临海城很远。
从问剑宗到那里,御剑要飞整整三天。
第一天,阮流筝飞过了天道宗的地界。下面是一片连绵的山脉,灵气充沛,仙气飘飘。他看了一眼,没有停留。
第二天,他飞过了神农药宗的地界。下面是一片药田,五颜六色的灵草铺满山坡,好看得很。他还是没有停留。
第三天,天色开始变了。
空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腥甜味。天空不再是那种清澈的蓝,而是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越往西飞,那种感觉越明显。
阮流筝知道,这是快了。
他放慢速度,开始注意下面的地形。
又飞了半日,他看见了一座城池。
合欢宗范围内的城池。
临海城太远,也太过混乱危险,阮流筝需要借助合欢宗的传送阵抵达临海城。
经过一番严格的检查和询问,阮流筝和一群来自各地的修士一起走入了阵法中央
——
从空中看下去,临海城很大。
城墙是黑色的,不知道用什么石头砌成,看起来又厚又高。城里密密麻麻全是房屋,街道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城西的方向是一片湛蓝——那是无尽海,一眼望不到边。
听闻海的另一边,还有另一片大陆 这个传闻不知道真假
阮流筝在城外找了个地方落下,收了剑,步行进城。
城门很大,洞开着。门口站着几个守卫,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一看就不是正规军。他们懒洋洋地靠在墙边,看见阮流筝进来,只是懒洋洋地扫了一眼,连问都没问。
阮流筝走进城。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的气味——海腥味,香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街道两旁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卖灵药的,卖法器的,卖符箓的,还有卖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什么样的都有——有穿道袍的仙修,有披头散发的散修,有浑身煞气的魔修,还有几个长着兽耳或尾巴的妖修。
阮流筝走在人群里,没人多看他一眼。
在这里,谁也不认识谁。
这种感觉,还挺好的。
——
临海城看似很杂乱无章,实则很富有。是个繁华程度不输于大宗管辖下城真的城市,但风格却截然不同
他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走了进去。
掌柜的是个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笑眯眯的。
“客官,住店?”
“嗯。”
“要什么房?”
“一间上房。”
掌柜的打量了他一眼,笑容更深了。
“客官是第一次来临海城吧?”
阮流筝看着他。
“怎么?”
“没什么。”掌柜的摆摆手,“就是看客官面生,提醒一句——这边晚上不太平,睡觉的时候关好门窗。”
阮流筝点了点头。
“多少钱一晚?”
“一百块下品灵石。”
阮流筝从储物袋里数了十块灵石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收了灵石,递给他一块木牌。
“三楼,天字三号。吃饭在一楼,有什么需要可以下来问。”
阮流筝接过木牌,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新来的?”
他回过头。
大堂角落的桌子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娃娃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边两个明显的小酒窝,看着颇为和善。
但阮流筝注意到他的眼睛。
猫眼。
瞳孔是竖着的。
那个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阮流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一阵轻笑。
——
房间里很干净。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窗户对着街道,能看到外面的风景。
阮流筝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水喝。
终于到了。
他看向窗外。
远处的海面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波光粼粼,好看得很。
临海城。
他来了。
阮流筝喝了口水,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娃娃脸的男人。
那双猫眼。
竖着的瞳孔。
他皱了皱眉。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但他想不起来了。
算了。
阮流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海。
明天开始,他要准备去打探那个秘境的线索了。
但今晚——
今晚先好好睡一觉。
他关上窗,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殷珏站在殿门口,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发亮。
“我会很想师兄的。”
阮流筝睁开眼。
他看着房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