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来便是一个人。
没有父母,没有故乡,没有人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座边陲小镇的。
有人说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有人说他是被妖兽叼来的弃婴,有人说他不过是某个流浪修士遗落在路边的种。
他不解释。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叫月璃。
名字是谁取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要活下去。
踏入修真界的那一年,他十二岁。
没有宗门收他,他便做散修。
没有功法,他便从最低等的妖兽开始杀,杀到身上全是血,杀到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人开始用另一种眼神看他。
那是看疯子的眼神。
他用十年时间从炼气到金丹。
他修为的每一寸精进都浸透了鲜血。
月璃以杀正道。
飞升的那一年,不过三百岁。
他成了众人口中修真界万年未见的天才。
所有人都这么叫他。天才。
他笑着应了,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好像那些荣耀不过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刚好砸在他头上。
他表露在外的永远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嬉笑怒骂,游戏人间,他演得很好。
没有人看穿过。
飞升之后他在太初剑宗落了脚。
上界和人间不一样。
这里的修士们讲规矩、讲体面、讲道统。
月璃觉得甚是无聊。他开始闭关。三年,五年,十年。
一个人在洞府里,对着石壁打坐,将经脉中的灵力一遍又一遍地淬炼,将神识一寸又一寸地拓展。
闭关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然后他听到了第一个声音。
是两个字。很轻,很模糊,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在触碰到水面的瞬间破裂了。
他没有在意。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他听清楚了。
它叫他——月璃。只有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像念咒。
月璃。
终于找上他了吗。
起初他觉得这也许只是残念。杀的人太多,怨气终身缠绕在他身上而形成的残念。
但慢慢的月璃意识到,他想错了。
残念不会重复同一个词,残念不会带着情绪——那声音里有情绪。
他用了三年时间,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那不是外来的残念,那是从他神魂最深处的裂缝里长出来的。
他不知道那颗种子是什么时候种下的。也许是十二岁那年,也许是更早。
他给它取了一个名字———殷珏。
他没有试图除去它。
不是不想,是除不掉。
它长在他的神魂里,与他同根同源,杀它等于杀自己。
他与它共存。
它在他耳边低语,他便听着。
生活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他知道了它的存在。
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东西,是永远跟着他的。
他第一次受伤,是在一处上古遗迹中。
禁制反噬,经脉断裂,五脏移位,他倒在废墟里,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他听见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最后他撑住了。因为那个声音太吵了,吵到他没办法闭上眼睛。
他第一次与旁人有交集,是一个秘境。
同进去的修士很多,活着出来的很少。
有人与他结盟,有人试图害他,有人在他背后捅刀,也有人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伸出了手。
他与人交谈,与人并肩,与人交换姓名。
耳边的魔物安静了几天,他以为它终于消停了。
然后他忽然听见那个声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那声音不再是低语,而是另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陌生的、令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忌妒。
他不明白。它忌妒什么。它只是一团附生于他神魂上的意识。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
他发现那东西在慢慢变强。
它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质感。
它开始有了情绪,不仅仅是忌妒,还有更多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它会在他杀人时沉默,在他受伤时焦急,在他与人说笑时——安静。
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像一片死寂的湖面,表面没有一丝波澜,底下全是淤泥。
他知道那是他的欲望。
他杀过太多人,压过太多念,将那些不该有、不能有、不配有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了神魂最深处,用铁链锁住,假装它们不存在。
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在黑暗中滋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它是最懂他的人。
那些他从不对人言说的,那些他藏在笑脸底下、烂在肚子里、带到坟墓里也不会吐露半字的——它全都知道。
它知道他所有最阴暗最肮脏的想法。
他开始与它说话。
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对象,便止不住了。
他说他今日杀的那个人死前说了什么,说那个秘境里的机关设计得多么精妙。
他还说,他有时候会觉得这仙路太长了,长到不知道走完以后该干什么。
它不说话,只是听着。但他知道它在听。
那种“被倾听”的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他在说完之后会愣很久,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他不讨厌它。
这是他用了很久才承认的事。
他应该讨厌它的。
它是心魔,是修行路上最大的障碍,是每一个修士避之不及的东西。
他不应该对它有任何好感。
但他是月璃。他这辈子从不做“应该”做的事。
他只做他想做的事。
他想和它说话,他便说了。
他甚至开始期待它的声音。
闭关的时候,最安静的时候,他会刻意不去压制它,放任它在耳边低语。
那声音像一条冰凉的蛇,缠着他的神魂,不紧不慢地收紧。
他不知道自己对它是什么感情。
不是厌恶,不是喜欢,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够命名的东西。
他后来才明白,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是一种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卑微的、可耻的——依赖。
后来,他发现它在变强。
起初只是声音更清晰了,情绪更丰富了,后来是它能够在他的识海中凝聚成形。一团模糊的、没有五官的、像雾气一样的轮廓。
他看着那团轮廓,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它在看他。
他开始害怕了。
是怕自己。
怕自己亲手养出来的东西,终有一天会吞噬掉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
他试图杀了它。
用神识凝成利刃,劈向那团雾气。
没有用。
他试图压制它。用封印将它锁在识海最深处,一层又一层,一道又一道。
没有用。
他试图冷处理。
不再与它说话,不再听它低语,将它视作不存在。
但那段时间,他开始做噩梦。梦里全是红色。
血的颜色,仇人的眼睛,他杀过的人,死前看他的最后一眼。
他醒来时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月璃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知道,没有它的声音,他反而更不安了。
他杀不死它。压不住它。离不开它。
那股从无力中滋生的情绪,像野草一样疯长。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恨。
恨它为什么要存在。
它们太像了。重叠在一起。月璃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它化形的那一天,他正在闭关。
他看到一个人影,先是轮廓,再是五官,然后是头发、皮肤、眼睛的弧度、锁骨。
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完全符合他喜好的一张几乎完美的面孔。
它在笑。
那双桃花眼微微弯着,嘴唇翕动,发出了他听了无数遍、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
这一次,不是从脑海里传来的,是从他面前传来的。
“月璃。”
它叫他的名字。
“……你是谁?”
它歪了歪头,那弧度不大,但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它的嘴角缓缓弯起,那个笑容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是你。”它说。
“你否认不了的那一部分。”
它有了实体。
不再是依附于他识海中的幽灵,而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可以脱离他而存在的——存在。
他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有人在他的心口挖了一个洞,空空的。
他想杀了它。
他试过所有办法。但是每一次它都回来了。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神情。
他恨它。恨到极致的时候,想掐死它,想把它撕碎,想把它从这世上抹去。同时他又知道——他离不开它。
它变得愈发强大了。
每当有怨念滋生,那些都是在给它浇水施肥。
它长得越来越快,快到他已经压不住了。
它的五官越来越令人挪不开眼。
它彻底成形的那一天,天地变色。
九幽之下万年的怨念、人间无数生灵执念所化的邪祟、所有被压抑的、被遗忘的、被抛弃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向它涌来。
它站在那片翻涌的黑暗中,长发在风中狂舞,衣袍猎猎作响,周身缠绕着黑红色的煞气,像一尊从地狱深处走出来的鬼。
那张脸看着是那样的美好,那少年看着是那样的纯良。
他亲手养大的这个魔物,是这世上唯一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东西。
它因他而生,因他而长,因他而成为一个独立的存在。
它身上每一缕气息都是他的,每一寸血肉都是他的,每一个念头都与他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月璃知道的是——他必须杀了它。
“月璃。”它叫他的名字。
月璃没有应。
他看着它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很多年,从一团模糊的雾气,到五官分明的轮廓,到如今这张艳丽的、妖异的、令人移不开眼的脸。
他想伸手碰一下。
没有伸。
“今天,你会死。”他说。
它的表情没有变,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我知道。”它说。
“你不逃?”
“不逃。”它歪了歪头,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很安静。“你想杀我,是因为你知道,再不动手,你就舍不得了。”
战熄。
月璃以生命为代价成功封印了他,封印了他最后的执念。
月璃笑了。
这个时候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还插在他胸口的手。
他念了一道咒。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的。
但那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地印在它的神魂上,印在它的骨血里,印在它此后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岁月里。
“我杀不死你,你是我一半神魂所化。”他说。血从他嘴角溢出来,滴在它苍白的手背上。“但若有来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只要你不在人间作恶,我便留一道剑印予你。”
一旦封印松动你出来作恶,轮回后的我一定会被牵引着第一个找到你,然后杀了你。
是的,他在最后时刻临时改变主意了。
这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月璃苦中作乐的想着。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了它的面颊。冰凉的,光滑的,像一块上好的冷玉。
他的手指从它的颧骨滑到下颌,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原来恨掩盖了爱,导致连我自己都未曾发觉。
这句话。他藏在心里藏了很多年,即使他经历过无数次轮回后成为了阮流筝,他也并未和殷珏提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