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程宇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那鸟叫声清脆得很,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
程宇皱了皱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脑袋,想再睡一会儿。
但鸟叫声不依不饶,一声比一声响亮,仿佛就在他耳边。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
阳光已经从窗棂里透进来,明晃晃地落在床上,照出一片暖洋洋的光斑。
今天天气比昨天好多了。
程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在被子里赖了一会儿。
丫鬟们听见动静,端着洗漱用具进来。水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帕子叠得整整齐齐,青盐装在精致的小盒子里。
程宇接过帕子,擦了擦脸。
早饭已经准备好了,摆在桌上,热气腾腾的。
程宇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都开花了,软软糯糯的。
他慢悠悠地吃着,一边吃一边看窗外的天光。
昨天说好了今天还去的,那人应该会来吧?
吃完后,程宇托着腮,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那桂花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粗的,树冠大大的。
程宇等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低头看地上的蚂蚁。
昨天看蚂蚁,今天还是看蚂蚁。程宇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跟蚂蚁杠上了。
程宇看着它们,忽然有点羡慕。
它们有事干。
他没有。
他等了半个时辰。
没人来。
太阳升高了一点,光线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程宇换了个姿势,继续等。
他又等了一刻钟。
还是没人来。
程宇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几圈。院子不大,转一圈也就几十步。他转了三圈,又坐下。
丫鬟们进进出出,打扫院子,修剪花枝,忙忙碌碌的。
程宇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他又等了半个时辰。
陆毅还是没来。
程宇站起来,决定不等了。
他走出东宫,往闫萧穆的寝殿方向走去。昨天陆毅就是在那儿遇到他的,也许闫萧穆知道他在哪儿?
程宇顺着回廊走,穿过一个月亮门,他低头钻过去,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遇见几个太监宫女,都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敢多看他一眼。程宇也没在意,只管往前走。
来到闫萧穆的寝殿,殿门半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程宇推开门,走进去。
寝殿很大,比他住的东宫还大。正中间是一张紫檀木的大床,挂着明黄色的帐子。
床边摆着几个柜子,柜门关得严严实实的。窗边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几本翻开的书。
一个人都没有。
闫萧穆不在,万全也不在。
程宇愣了一下,退出来,往御书房走去。
也许在那儿?
他又走了一段路,来到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也是半掩的,里面同样静悄悄的。
程宇推开门,探头进去。
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程宇站在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御书房很大,书架一排排的,上面摆满了书。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吹得书页哗哗响。
奇怪,人都去哪儿了?
程宇关上门,往回走。
回到东宫,他继续等。
太阳越升越高,又慢慢西斜。
程宇坐在石凳上,百无聊赖。
他数了数地上的蚂蚁,数到一百二十三只,数乱了,又从头数。
他打了个哈欠。
中午的时候,程宇又去了一趟御书房。
还是没人。
他又去了一趟寝殿。
还是没人。
程宇站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宫里的人好像变少了。
平时虽然也不多,但总能看到几个太监宫女走来走去,偶尔还能听见说话声、脚步声、打扫的声音。
今天一路上,他几乎没看见什么人。整个皇宫像是睡着了一样,静得可怕。
程宇挠挠头,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来,他可以问丫鬟啊。
那两个丫鬟平时都待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两只小兔子,存在感低得都快被他忘了。
程宇加快脚步,回到东宫。
两个丫鬟正在院子里扫地。她们一人拿一把扫帚,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着。青石板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看见他回来,她们赶紧放下扫帚,站直身子,低头行礼。
程宇摆摆手,示意她们不用多礼,然后直接问:“哎,我问你们,今天宫里怎么这么冷清?陛下去哪儿了?那个摄政王去哪儿了?”
丫鬟们听到这个问题,脸色都变了。
一个丫鬟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娘娘,您不知道?”
程宇眨眨眼,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知道什么?”
另一个丫鬟小声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今天是先太子殿下的忌日。”
先太子?
闫萧穆的兄弟?
丫鬟继续说,声音更小了,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每年的今天,陛下都会去皇陵祭拜。一整天都不会回来。宫里的人也都知道,所以今天都躲着,不敢出声。”
程宇想起昨天摄政王来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闫萧穆没有来。
他本来以为只是见大臣见得太晚,现在才明白,谁家亲人忌日的前一天,还睡得着觉?
程宇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转身走回屋里,坐下。
丫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她们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足无措。
程宇对她们说:“你们去忙吧。我就在这儿等着。”
丫鬟们点点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太阳一点一点西斜,从窗户这边移到那边。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暗红。
最后,橘红色的光也消失了,天边只剩下一点点余晖,像一块褪色的绸布。
天黑了,程宇还是等着。
他无聊得快疯了。
他想去御书房玩,但万一不小心碰倒了什么东西,或者弄乱了什么奏折,闫萧穆回来找他麻烦怎么办?
他想去外面走走,但万一遇到其他妃子怎么办?淑妃那疯女人,杨贵妃那笑面虎,他可不想招惹。
他只能在这儿等着。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从门口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床边,从床边走到桌边。
他数了数屋里的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书架,一个洗脸架。
他数了三遍,确保自己没有数错。
他翻了翻书架上的书,全是看不懂的古文,看了几页就头疼。
等到月亮升起来,等到星星挂满天。
等到丫鬟们来问他要不要吃晚饭,他随便扒拉了几口。
等到夜深了,万籁俱寂,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更鼓声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着时间的脚步。
程宇坐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皮开始打架。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等。
眼皮越来越重,脑袋越来越沉,像是有人在往下拽。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程宇猛地抬起头,整个人都精神了。
丫鬟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气喘吁吁的:“娘娘,陛下回来了。”
程宇蹭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差点把椅子带倒。他扶住椅子,几步走到门口:“人呢?在哪儿?”
丫鬟喘着气说:“回娘娘,陛下在御书房。”
程宇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还去御书房?”
丫鬟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程宇想了想,坐下:“行,那我等他来。”
他重新坐下,等着。
半个时辰过去了,闫萧穆还没来。
程宇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问守在外面的丫鬟:“陛下还在御书房?”
丫鬟点头:“是的,娘娘。刚刚有人来报,说陛下还在御书房,一直没出来。”
程宇想了想,往外走:“我去找他。”
刚走到院子门口,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面前。
程宇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干嘛?”
一个暗卫低着头,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娘娘,陛下吩咐过,今晚任何人不得靠近御书房。”
程宇愣住了:“为什么?”
暗卫不说话。
程宇皱起眉:“我就要去。让开。”
暗卫不动。
程宇瞪着他,忽然说:“不让是吧?那我去冷宫。反正我住过,熟门熟路。”
暗卫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程宇转身就走。
暗卫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无奈:“娘娘请便。”
程宇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加快脚步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那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万全站在门口,一脸焦急,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脸色发白,额头上还带着汗,鬓角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他双手不停地搓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程宇走到他面前:“万公公,陛下在里面?”
万全回过神来,赶紧拦住他,声音都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娘娘您不能进去,陛下吩咐了,今晚不见任何人。”
程宇探头往门里看了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昏黄的灯光:“为什么?”
万全急得直搓手,手都快搓破皮了:“娘娘,您别问了,快回去吧。陛下现在不方便见人。”
程宇心里的好奇更重了。
他等了一天,等得无聊疯了,等得都快长毛了。
现在人被拦在门口,闫萧穆就在里面,他偏要进去看看怎么了。
“我就进去看一眼。”程宇说着,就要推门。
万全赶紧拦住他,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程宇,眼泪都快出来了:“娘娘,老奴求您了,您别进去,陛下现在真的不能见人。”
程宇看着跪在地上的万全,愣了一下。
但越是这样,他越想进去。
程宇趁着万全跪在地上,一闪身,推开门,钻了进去。
万全想拦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门在他面前关上。
他跪在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完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门关紧,守在外面。
程宇走进御书房。
里面静悄悄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灯烛燃着,照得亮堂堂的,每一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奏折还堆在案上,和白天看见的一样,高高的,像一座小山。墨已经干了,砚台里黑乎乎的一片。
一切都很正常。
但闫萧穆不在。
程宇四处看了看,御书房很大,书架一排排的,挡住了视线。他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后殿传来一阵声响。
“砰——”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还碎了。
程宇心里一紧,快步往后殿走去。
后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推开门,走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满地狼藉。
一个青花瓷的花瓶碎了,碎片散落一地,大的小的,尖的圆的,到处都是。书从架子上掉下来,有的摊开,有的折着,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桌子上的东西也被扫到地上,茶杯的碎片,点心的碎屑,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
程宇的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碎片,一步一步往里走。
他抬起头,就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
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他躺在床上,眉头紧皱,像是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像火烧一样,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嘴唇干裂,起了皮,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
整个人看起来很痛苦。
程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几步冲过去,扑到床边,连脚踩到了碎片都没发觉:“闫萧穆,你怎么了?”
闫萧穆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燃着火,烧着程宇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他看见程宇,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程宇的手腕。
那手烫得惊人,程宇甚至能感觉到那热度顺着皮肤往里钻,钻进血管里,钻进骨头里。
程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了过去,整个人扑在他身上。
然后,闫萧穆的唇压了下来。
程宇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个吻很烫,很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道。
程宇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闫萧穆放开他,喘着粗气。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朕不让你来,是你自己要来的。”
程宇愣愣地看着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但他的手,还被他紧紧握着,烫得惊人。
程宇愣愣地看着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他看见闫萧穆又要凑过来,那眼神,那动作,那滚烫的体温,程宇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忽然明白了什么。
中药了。
程宇的脸瞬间白了,白得像纸。
他猛地往后缩,想挣脱闫萧穆的手,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根本挣不开。
他挣得手腕都红了,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等等等等!”程宇的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细,“闫萧穆你清醒一点,我是男的,男的。我帮不了你,你得找女的,女的才行!”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沉沉的,像是根本没听进去。
程宇急了,另一只手也上来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得指甲都快翻了:“你听我说,这玩意儿得找女的解,男的没用,真的没用。你放开我,我去帮你叫淑妃,叫杨贵妃,叫那些妃子,你喜欢哪个我叫哪个,实在不行我把她们全叫来。”
闫萧穆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程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上掰得更用力了:“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我是男的,我没有那个功能,你抓着我没用。”
闫萧穆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气息,喷在程宇脸上:“你可以。”
程宇愣住了。
“什么?”
闫萧穆没有再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猛地一用力,把程宇整个人拉进怀里,翻身压了上去。
程宇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他只觉得身上像是压了一座山,沉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双烧着火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忍耐而扭曲的脸,脑子一片空白。
“不是,你等等,你听我说……”
话没说完,就被堵了回去。
程宇挣扎着,拼命想推开他,但闫萧穆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根本推不动。
他的挣扎像是蚍蜉撼树,一点用都没有。
御书房后殿里,灯烛跳动着,在地上投下交缠的影子。那影子忽大忽小,忽左忽右,像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
门外,万全守在那儿,听着里面的动静,脸色惨白。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念:娘娘啊娘娘,您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