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包子吃完,油纸被闫萧穆叠了起来,四四方方的,跟上次一样,放在桌角。
程宇盯着那个方块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闫萧穆为什么每次都要把油纸叠得这么整齐。
他吃完油纸随手一揉就扔了,他二哥比他讲究,也只是折两下,从来不会叠成这样。
“陛下,你以前也这样吗?”程宇问。
闫萧穆抬起头,“什么?”
“叠纸。你小时候就这样,还是当了皇帝以后才这样的?”
闫萧穆看了一眼桌角的油纸方块,“习惯了。”
程宇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小时候在宫里干嘛?”
屋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一下,不知从哪里吹进来的风,把两个人都笼罩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
“读书。”闫萧穆说。
“读什么书?”
“帝王该读的书,都要读。”
程宇想象了一下,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坐在书案前,所有人都在盯着他读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书。
他摇了摇头,“你小时候好可怜。”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我小时候也可怜,但跟你不一样。我是没人管,想吃吃想睡睡,想干嘛就干嘛。”程宇说。
“装乖你会吗?”程宇问完就后悔了。
闫萧穆看着他的目光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
“你在大梁的时候,装过乖吗?”闫萧穆问。
“你不知道?”他说。
闫萧穆移开了目光,看着桌上的铜骆驼,“朕知道。”
程宇不知道闫萧穆知道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装没装过。
夜深了,程宇站起来,“我回去了。包子凉了别吃,让御膳房热一下,凉了吃了胃疼。”
“朕胃不舒服,躺一会儿就好了。”闫萧穆说。
“躺一会儿就好了?你躺了一个时辰,翻来覆去的,我在旁边听着都难受。”
闫萧穆的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程宇起晚了。
他到御书房的时候,闫萧穆已经批完了一摞奏折,面前整整齐齐摆着三叠。
“你中午来吃饺子。”程宇说。
闫萧穆的笔顿了一下,“阿瑶包的?”
“她跟我二哥一起包。我二哥调的馅,她擀的皮。”
闫萧穆没说话,继续批奏折。
程宇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
“陛下,你今天怎么了?话这么少?”
“朕平时话就少。”
“平时少,今天更少。你是不是不高兴?”
闫萧穆抬起头看着他,“朕没有不高兴。”
程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你笑一个。你笑一个我就信。”
闫萧穆看着他,没有笑。
程宇等了半天等不到,泄了气。
“算了,你不笑就不笑。中午别忘了来吃饺子。”
程宇说完就站起来,他走到门口,闫萧穆叫住了他,“程宇。”
他回头。
“昨晚回去,阿瑶给你炖汤了吗?”
程宇愣了一下,“没有。她昨晚在学包饺子,没空炖汤。你问这个干嘛?”
闫萧穆没回答,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程宇站在门口,看着他低头的侧脸,心想这人是不是吃醋吃上瘾了,什么都吃,连饺子都不放过。
他关上门走了。
中午,程烨和阿瑶在昭华殿的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
程宇进去的时候,案板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两排饺子,元宝形的,一个个圆鼓鼓的。
阿瑶正在擀皮,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一张皮三下就擀好了。
“小三,你去看看闫萧穆来了没有。”程烨头也不抬。
程宇走出昭华殿,往长廊上张望了一眼,没看见人。
他往回走,差点撞上阿瑶。
她端着刚包好的饺子,两人面对面站得很近,程宇能闻到她身上的面粉味和淡淡的花香。
“陛下还没来。”他往后退了一步。
阿瑶笑了一下,“不急。饺子要现煮现吃,等他来了再下锅。”
程宇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闫萧穆来的时候还穿着早上那身玄色的常服,头发束着,没有戴冠。
走进昭华殿的时候程烨正往外端饺子,两人在门口碰上了。
程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他身边走过去。
闫萧穆进了饭厅,程宇和阿瑶已经坐好了,中间隔了一个空位,程宇还没开口,闫萧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
空位被填上了,程宇觉得自己被夹在了两个人中间,左边是闫萧穆,右边是阿瑶。
程烨端着醋碟子从厨房出来,看了四人座位一眼在阿瑶旁边坐下来。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程烨说。
程宇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皮薄馅大,汁水在嘴里炸开,鲜得他眯起了眼。
他嚼了几口,抬眼发现阿瑶正在看他,目光柔柔的,带着一点期待。
他赶紧又夹了一个。
“好吃。”
程烨得意,“那当然。我调的馅,能不好吃吗?”
程宇不想在闫萧穆面前夸阿瑶,不然这人又该不高兴了。
闫萧穆夹了一个饺子,吃了,没有说话。
程宇看着他,“好吃吗?”
闫萧穆点了下头。
“比御膳房的好吃吧?”
又点了下头。
程宇给他夹了一个饺子放在碟子里,然后给自己也夹了一个。
阿瑶也给程宇夹了一个。
两只筷子几乎同时落下,差点碰在一起。
程宇看了看碟子里的饺子,看了看闫萧穆,又看了看阿瑶。
阿瑶笑了一下,“你多吃点,这几天你瘦了。”
程宇话没出口,闫萧穆黑着脸放下筷子站起来,“朕还有奏折要批,就不吃了。”
程宇没想多,“你不是批完了吗?”
“还有。”闫萧穆说完就走了。
程宇看着他的背影,看了看二哥,二哥低头吃饺子不理他。
程宇把碗里两个饺子都吃了,他吃着觉得嘴里没味儿,不是饺子的味道变了他自己的问题。
下午,程宇去御书房,门关着。
万全站在门口,低着头。
“三王子,陛下说今天想一个人待着。”
程宇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怎么了?”
“陛下没说。”
程宇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长廊拐角停下来靠着柱子发呆。
万全走到他身后,“三王子,陛下他可能只是有些事想不通。您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他爱见不见,我还不爱来呢。”他回了昭华殿。
阿瑶坐在槐树下看书。
程宇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
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飘下来落在她的书页上。
她轻轻吹掉,叶子打着旋落在地上。
“程宇,你是不是有心事?”阿瑶问。
“没有。”
“你从御书房回来就满脸不高兴。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他让万全把门关了,说想一个人待着。”
阿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快就松开了。
那触感很轻,但程宇感觉到她的手指凉凉的软软的。
他吓了一大跳,转头看着阿瑶,阿瑶已经低下了头,看着手里那本狐狸精的话本子。
程宇心里涌起反感,手不明显的在衣服在蹭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直接起身进了屋。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半个时辰,盯着房顶看来看去,越看越心烦。
他翻身坐起来,穿上鞋,出了昭华殿。
长廊上空荡荡的,风从两头灌进来,穿堂风呼呼的,吹得他衣摆往上飘。
他走到御书房门口,万全还站在那里,跟尊门神似的,一动不动。
“三王子,陛下说——”
“我知道。我就问你,他回来后吃东西了吗?”
万全犹豫了一下,“没。”
“茶水点心都没有吃?”
“没有。”
程宇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厨房有吃的吗?不是御膳房,是这儿的小厨房。有没有面?有没有青菜?”
万全愣了一下,“有。”
程宇绕到御书房后面的小厨房,灶台冷冰冰的,锅碗瓢盆倒是齐全。
好在回扎特国时母后教过他煮面。
他翻了翻柜子找到揉好的面,又从碗柜底下翻出一些油。
他手忙脚乱的把锅刷了刷,接了半锅水架上烧。
水开了下面,面在锅里翻滚着,白花花的水汽扑到脸上。
他将面放进去,又把小青菜扔进去烫了烫,捞出来码在碗边。
最后舀了一勺油,看它在汤面上浮了一层,。
他端着一碗面走回御书房门口,万全伸手要接。
他让开了,“我来。”
他推门进去。
闫萧穆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奏折。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程宇端着面走进来。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吃。”程宇把面放在他面前,“面烂了不好吃,赶紧。”
闫萧穆低头看着那碗面,没动。
程宇在他对面坐下,等着。
“朕不饿。”闫萧穆说。
“你不饿你中午都没怎么吃饭,你早上也没吃多少。你是铁打的?不吃东西能行?”
闫萧穆抬头看着他,程宇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看什么看?吃面。我煮的,不好吃也得吃。吃完了说好吃,说不好吃下次不给你煮了。”
闫萧穆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程宇见汤汁溅到闫萧穆嘴角,就递了块帕子过去,“擦擦。”
闫萧穆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又继续吃。
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碗,青菜剩了几片,碗底还剩两口汤。
闫萧穆把碗推开。
程宇看着空碗,心里舒坦了。
“好吃吗?”程宇问。
“嗯。”
程宇把碗收了放在门口。
回来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你怎么不批了?”程宇问。
闫萧穆放下笔,“你在这儿,朕批不了。”
程宇把二郎腿放下来,坐直了,“意思是我影响你了?”
“嗯。”
“那我走。”
“不用。”闫萧穆把奏折合上,放到一边,“朕今天不批了。”
程宇看着他,“你不批奏折干嘛?发呆?”
“陪你。”
程宇心里跳了一下。
“谁要你陪了?我回昭华殿睡觉,你批你的奏折,明天上朝要用,你不批明天拿什么?拿空本子念?”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确定不批?明天那些大臣要是问你什么,你答不上来,我到时候就说我不认识你。”
“朕明天早上批。”闫萧穆说。
程宇看着他,他坐在书案后面,烛火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照得暖了一些。
眼角的线条柔和了,像是冰面下透出的第一缕春水。
程宇移开目光。
“随你。反正不是我的江山,你爱批不批,你批不完明天被大臣念叨不是我,你自己受着。”
门关上的时候御书房的灯亮着,透过窗纸映出来,昏黄的一团。
回到昭华殿,阿瑶还坐在槐树下看书,手里那本狐狸精的话本子她没有换,翻来覆去地看,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程宇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阿瑶合上书,抬起头看着他,“陛下面吃了吗?”
程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给陛下煮面了?”
阿瑶笑了一下,“你身上有油烟味,厨房小,油烟散得慢,沾在衣服上不容易散。”
程宇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确实有味道,不过他闻不出来是御膳房的还是小厨房的。
“他吃了。”程宇在石凳上坐下来,“当皇帝的脾气都这么怪吗?动不动就不吃饭。”
阿瑶摇摇头,继续看书。
“程宇。”阿瑶忽然开口。
“嗯?”
“你对陛下真好。”
程宇想了想还真这样觉得,“他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吃饭要人催,睡觉要人哄,跟小孩一样。”
阿瑶看他说话,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你讲起他的时候,话特别多。”
程宇闭上嘴了。
阿瑶低下头继续看书,发丝从鬓边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想否认,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踌躇了半天,阿瑶站起来。
“早点休息。”她说完回了东厢房。
程宇坐在槐树下,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照着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