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宇的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往外冒烟,他在心里疯狂地搜索着各种可能性。
闫萧穆被人下蛊了?不对,他那个体质,什么蛊能近他的身?
难不成闫萧穆也被人穿了?不对,他那个性格,谁穿越过来能演这么像?
他脑子里像开了锅,各种念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又一个一个被按下去。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闫萧穆脸上。
那张脸近在咫尺,眼底那团火烧得正旺。
就是他本人。
这个人居然能当着大街上的面,叫一个男的“相公”,还自称“小的”?
他还是皇帝吗?
姑娘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香囊慢慢放下来。
程宇以为她要哭,毕竟她做了那么久的香囊,送给一个“有相公”的人,她应该哭的。
但她没有,她的嘴角反而弯起来,弯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弯。
“抱歉,打扰了。祝二位百年好合。”她转身就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程宇张着嘴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的脑子还没从“相公”两个字里绕出来,后背就被人推了一把。
不是闫萧穆,是排在他们前面的那个布衣男人。
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满脸横肉,眼角往下耷拉着,嘴也往下耷拉着。
他转过身,再次伸出手推在闫萧穆胸口上。
“恶心。”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唾沫星子从程宇他们眼前溅过。
程宇的脸色变了。
那男人还不罢休,又推了一把,“两个男人搂搂抱抱,在大街上,要不要脸?你们不要脸,我们还要脸。”
闫萧穆的脸色已经沉到了谷底。
程宇太了解这个表情了。
再往下一点,就是暗卫出场的时候。暗卫一出来,这个男人的命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连忙侧过身,挡在闫萧穆面前,手按在闫萧穆的手背上,“别生气,别生气,他不值得你生气。”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闫萧穆能听见。
闫萧穆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程宇转过身,望着那个布衣男人。
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灰扑扑的短褐看到他脚上那双满是泥巴的布鞋,嘴角弯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住哪儿?家里几口人?娶媳妇了吗?”
那男人愣了一下,“你问这些做什么?”
程宇往前走了一步,“你管我跟谁搂搂抱抱?我跟谁搂搂抱抱关你什么事?你嘴是租来的急着还,还是你嘴有自己的想法管不住它?”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很快又压下去了。
那男人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程宇没给他机会。
“我还没说完,你急什么?你急你回去急,你在我面前急什么?你没媳妇?你没媳妇你急什么?”
那男人的嘴唇在抖,牙齿咬得咯吱响。
程宇看着他,“还有,我跟我相公说话,关你什么事?我说他是我相公,他就是我相公。他叫我什么关你什么事?”
旁边排队的几个人也纷纷开口。
“就是,人家小两口的事,他管人家干嘛?”
“人家爱怎么叫怎么叫,又没碍着他。”
“他排他的队,嘴闲得慌去买碗茶喝,在这儿跟人吵架,他也不嫌丢人。”
“多管闲事。”
那男人的脸从红变紫,他的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把刀,白刃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
程宇看见了那道寒光但来不及躲,也来不及跑了。
在那道寒光闪起来的同一瞬间,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揽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后一带。
与此同时,一只脚踹了出去,正中那男人的胸口。
那男人像一袋被扔出去的面粉,往后飞了三四步,重重摔在地上。
刀从他手里脱出,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一连串清亮的响声,滚到路边,撞在墙根。
程宇被闫萧穆揽在怀里,他的后背贴着闫萧穆的胸口,能感觉到那人的心跳。
旁边排队的人惊呼了一声,有人往后退了几步。
烤包子店的老板从炉子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个面团,愣在了那里。
程宇看了看地上那个捂着胸口爬不起来的男人,又看了看滚到墙根的那把刀,又看了看闫萧穆面无表情的脸。
他忽然转过身,两只手抱住闫萧穆的脖子,“相公太帅了!你那一脚怎么踹的?你什么时候练的?”
闫萧穆的手按在他腰上,没有推开,也没有收紧。
那个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看了他们一眼,踉踉跄跄地跑了。
他跑了几步又回来捡起地上的刀,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程宇从闫萧穆身上下来,理了理被蹭歪的衣领,“我还以为有多厉害。”
队伍重新往前挪了。
前面那个人买完了,闫萧穆和程宇站在最前面,炉膛里的火光照在他们脸上。
烤包子的香味从炉子里飘出来,裹着孜然和羊肉的油脂,在傍晚的空气里打旋。程宇吸了吸鼻子。
“老板,来六个,五个也行。”他一边报数一边跟老板搭话,“老板是哪里人?”
老板愣了一下,用扎特国语回了一句,脸上浮起一层见到故人的久违的笑。
程宇也用扎特国语回了一句。
老板笑呵呵地给他多包了两个,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递过来。
程宇接过来,把油纸包捧在手心里,结果一个激灵。
烫!
烫得他直把油纸包往闫萧穆怀里一塞,闫萧穆直接接住。
他转身往回走,完全不顾闫萧穆的死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闫萧穆怀里的油纸包里掏出一个烤包子塞进嘴里。
“好吃吗?”闫萧穆问。
程宇嚼了咽下去,“好吃,就是烫。你走快些,回去凉了不好吃了。”
程宇絮絮叨叨地说着,闫萧穆在后面跟着,怀里抱着油纸包。
油纸包的热气透过纸渗出来,暖着他的胸口。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跟在程宇后面半臂的距离。
程宇和闫萧穆站在客栈门口等马车。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地上拖成两条细细的黑线。
程宇手里还攥着半个烤包子,他咬了一口,忽然觉得不对劲。
地面在微微震动,不是马车那种有节奏的轻晃,是整齐划一的、沉重的、越来越近的闷响。
他转过头,街那头涌出一队人马。
铠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长矛在肩上斜着,矛尖朝着天。
领头的骑在马上,手一挥,那队士兵散开,从两边包抄过来,把客栈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程宇的半个烤包子举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送到嘴里。
两个士兵冲上来,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脸往墙上按。
他的脸颊贴着冰冷的砖面,烤包子从手里掉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灰。
他看见闫萧穆也被按在他对面的墙上,姿势跟他一样狼狈,但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宇本来想挣扎,看了闫萧穆一眼,不挣了。
看他干什么自己就干什么,他不说话自己也不说话,他不动自己也不动。
士兵押着他们穿过几条街,拐进一座灰扑扑的衙门。
门槛高得差点把程宇绊一跤,他踉跄了两步被身后的士兵一把拽住,胳膊被拧得更紧了,疼得他龇了龇牙。
大堂里空荡荡的,“明镜高悬”的匾额挂在正中,字是描金的,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那几个字像是在水里泡过,随时会化开淌下来。
高堂上没有人,案几上摆着签筒、砚台和一块惊堂木,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
侧边坐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短褐,眼角往下耷拉着,嘴角也往下耷拉着,胸口捂着,一副被人踹过的样子。
程宇认出了他就是烤包子店门口那个推闫萧穆的男人。
官兵把他们押到大堂中央,按着肩膀往下压。
“跪下!”一个士兵喝道。
程宇的膝盖刚弯了一下又伸直了。
他为什么要跪?
他的腰板挺得像根标枪,下巴抬着,目光从那个士兵脸上扫过去,落在侧边那个男人身上。
闫萧穆站在他旁边,也没跪。
他当然也不能跪。
几个士兵按他的肩膀,纹丝不动。按他胳膊,纹丝不动。还有个踢他腿弯,还是纹丝不动。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下口。
程宇瞥了闫萧穆一眼,心想你不跪我也不跪。
官兵们被这不动如山的架势激怒了,一个士兵攥紧拳头,朝闫萧穆的肋骨砸去。
闫萧穆侧身避开,那个士兵收不住力,整个人往前栽,脑袋磕在柱子上,闷响一声,软绵绵地滑下去。
另一个士兵从背后扑上来,想抱住他的腰。
闫萧穆肘击他的肩窝,那人闷哼一声,松手退后几步,捂着肩膀,额头上青筋直跳。
第三个士兵抽出刀,刀刃还没抬起来,闫萧穆一脚踢在他手腕上,刀飞出去钉进柱子里。
侧边那个男人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打官兵,打官兵是什么罪你们知道吗?砍头的罪。”
闫萧穆看了他一眼,目光像刀锋划过玻,那一眼让那男人的笑凝固在了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
“聒噪。”闫萧穆收回目光,拉住了程宇的手。
他的手指穿过程宇的指缝,扣住。他的手心干燥,指节分明,握得不紧不松。
程宇感觉到那掌心的温度从指缝渗进来,一寸一寸地蔓延,沿着手臂爬到胸口,把他那颗乱跳的心脏稳稳当当托住了。
“别怕。有我在。”闫萧穆的声音很低。
程宇的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咽了咽唾沫,把那团堵着的东西咽下去了,手指在闫萧穆的指间蜷了一下,回握住了那只手。
他们在等高堂上那个人来。
大堂里安静了一阵,士兵们远远围着不敢靠近。
侧边那个男人也不敢说话了,缩在椅子里。
脚步声响起来。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从侧门踱进来,官帽歪着,帽翅一晃一晃的。
他坐上去,屁股在椅面上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目光扫过大堂,看见地上躺着的士兵,看见柱子上的刀,脸色变了。
“大胆!本官还没升堂,你们竟敢在本官的衙门里行凶!来人!给本官拿下!”
没人动。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里都写着同一句话——打不过。
那官员的脸从青变紫,从紫变黑。
他拿起惊堂木拍了下去,“啪”的一声,在空旷的大堂里炸开,震得程宇耳膜发疼。
侧边那个男人从椅子里站起来,捂着胸口,脸上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大人,他们在街上莫名其妙踹了草民一脚,草民心口现在还疼着。大人要为草民做主啊。”
程宇看着他那副装模作样的嘴脸,松开闫萧穆的手,往前迈了一步,“你心口疼?你这个人,自己做了什么都忘了,你记性不好你去看大夫,你在这儿喊什么冤?”
那男人的嘴张了张。
程宇没给他机会,“你在街上推人你忘了?你骂人你忘了?你刀呢?你掏出来给大人看看,你让大人也见识见识,你掏刀掏得那么熟练,你是不是经常掏?”
那男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高堂上的官员目光从程宇脸上扫过去,停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程宇,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目光像一条黏糊糊的舌头,在程宇身上舔来舔去。
他眼底浮起一层油腻腻的光,嘴角慢慢翘起来,“这位公子,本官看你一表人才,不知愿不愿意跟着本官?吃香的喝辣的,保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程宇感觉到自己的胃在翻涌。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伸过来,揽住他的腰,把他拉到了身后。闫萧穆挡在他面前,把所有黏糊糊的目光都挡在了外面。
那官员被人挡住了视线,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正要发作,目光落在闫萧穆脸上,停了一下。
他歪着脑袋看了几眼,又歪了几眼,这人有点眼熟,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又觉得不该没见过。
“你什么人?抬起头来让本官看看。”于是他用扇子指着闫萧穆的脸。
闫萧穆没抬头,他就那么站着,那官员的扇子在空中僵了一会儿,讪讪地收了回去,“来人,把他拉开。”
他指着闫萧穆,对旁边的士兵吩咐,“对了,别伤着后面那位小公子。”
程宇听见这句话,乐了。
闫萧穆听见那声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寒意融了一瞬,化成一缕极淡极淡的笑意。
士兵们冲上来。
闫萧穆把程宇往身后又拢了拢,侧身避开第一个士兵的抓扯,一掌切在他颈侧。
那士兵翻着白眼倒下去。第二个士兵从左边扑过来,他一脚蹬在他膝窝,那人跪了下去,抱着膝盖惨叫。
第三个第四个只敢围着不敢上前。
大堂里又安静了。
高堂上的官员脸色青白交加,像一块没烧好的瓷器。
他猛地站起来,惊堂木又拍了一下,“大胆!在本官的公堂之上殴打官差,罪加一等。来人,给本官把这狂徒拖出去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