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闫萧穆下了朝,往御书房走。
他步子比平时快了些,万全跟在后头,几乎要小跑才能赶上。
廊下的太监宫女们远远看见,纷纷垂首贴墙让出一条路来。
御书房的门推开时里头空荡荡的,程宇平时坐的那张椅子上没有程宇,桌上那碟桂花糕也没有动过的痕迹。
闫萧穆的目光从那张空椅子上扫过,落在万全脸上,“他呢?”
“回陛下,三王子他——老奴去请安的时候,昭华殿的门还关着。”
万全的声音越说越低,腰也越弯越低。
闫萧穆没说话,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拿起一本奏折翻开,批了几个字,放下,又拿了一本,翻开,又放下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叩得很快,“他昨晚说让朕回来睡,他这几天都不对劲。”
万全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以前从不做这些事。”闫萧穆攥着扶手的手指收得很紧,手背上一根根青筋凸起来。
“朕去找他。”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大步流星走出御书房,万全几乎是在后面跑着追。
廊下的太监宫女们还没从刚才的紧张中缓过来,又赶紧贴着墙根站好,大气都不敢出。
昭华殿的门关着。
闫萧穆伸手推门,门没锁,推开了。
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石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几片枯叶蜷在桌角。
闫萧穆走到正屋门口,手搭在门板上,停了一瞬。他的耳尖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捕捉什么声音。
他推开门。
程宇还在床上。
被子盖到胸口,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端端正正,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被子外面。
闫萧穆站在门口望着那张床,脚尖在门槛前停住,他的肩膀松了下来。
那紧绷着的、从御书房一路绷到现在的肩膀,在他看见床上那个人的一瞬间塌了下去。
他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推了推程宇的肩膀,“程宇。起来了。”
程宇没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闫萧穆又推了一下,比刚才重了些,“程宇。太阳晒屁股了。”
程宇没有动。
闫萧穆的手停在他的肩膀上,没有收回来,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在大梁的时候,程宇躺在床上也是这样,他怎么叫都叫不醒他。
他把手伸到程宇鼻子底下,感受一会后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他的手指在程宇手背上停了好一阵,一根一根地蜷起来,然后慢慢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程宇的指节,牙关咬着,咬得脸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绷起来。
“万全。”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发现枕边人没了呼吸的人。
万全立即跪在门口。
“去请御医。让暗卫去接陆毅。带他的王妃。”
万全抬起头,已经料到发生了什么,嘴唇在抖,“陛下——”
“去。”
万全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跑了出去。
御医先到。
老头背着药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门就被门槛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
他顾不上疼爬起来,扑到床边,手指搭上程宇的手腕。
那手指在颤抖,抖得按不住脉。他换了只手,按了又按,又翻起程宇的眼皮看了看,又听他的鼻息。
他的脸瞬间变白,跪了下来,“陛下,三王子他中毒身亡了。”
闫萧穆的目光没有从程宇脸上移开,“什么毒?”
“臣不知。从脉象上看,毒性发作极快,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像是三王子自己服下的。”御医的声音越来越小。
“退下。”
御医爬起来倒退着出了门,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凌乱的声响,渐渐远了。
陆毅来得很快。
阿七跟在他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脸色平静。
陆毅看见床上程宇苍白的脸,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闭上嘴走到闫萧穆身边站着,没有开口说话,把手搭在闫萧穆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阿七走到床前,没有把脉,没有翻眼皮,没有听鼻息。
从闫萧穆召他们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要干什么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面小小的铜镜,镜面朝上,放在程宇胸口上。
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念了几句在场谁也没听清的话。铜镜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凝成细细的水珠,又散了。
不久后他睁开眼,“人没死。命星还亮着,在扎特国的方向。”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毅张着嘴,目光从阿七脸上移到闫萧穆脸上。
闫萧穆望着阿七,喉结滚了一下,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喉咙里卡了太久终于被吐出来的一口气。
“好。很好。”他的声音沙哑。“他骗朕。他什么都算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转身望着陆毅,“朕去扎特国。朝政你代理。朕不在的这段日子,大梁交给你。”
陆毅的嘴张了张,“二哥,我不——”
“朕不是来跟你商量的。”闫萧穆的目光落在陆毅脸上,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沉到底了,连水花都没有。
陆毅闭上嘴。
阿七站在旁边,拉了拉陆毅的袖子,“陛下说什么,你照做就是了。”
陆毅瞪他一眼,阿七瞬间垂下眼,把手收进袖子里,不再说话。
闫萧穆走到床边,低头望着程宇。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程宇的颧骨,“你等着。你跑到哪儿,朕都把你抓回来。”
他把手收回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程宇的下巴,转身走了出去。
陆毅站在屋里望着闫萧穆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他真狠。说走就走。现在好了,什么烂摊子都是我来收拾。”
万全跪在门口,额头贴着砖缝,没有起来。
陆毅走过去,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抬脚跨出门槛。
程宇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扎特国王宫熟悉的墨绿色帐顶,他则是躺在自己那张床上。
他翻身坐起来,头有点晕,胃里泛着恶心。他深吸了几口气,恶心感退下去一些,但头还是晕的。
“系统。”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系统?”
还是没有。
程宇揉了揉太阳穴,算了,不喊了。
上次系统帮他办完事就沉默了好几天,说能量耗尽了需要充能。
他坐在床边歇了片刻,等头晕退了大半,站起来趿上鞋,往外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几个巡逻的侍卫经过,盔甲哗啦响。
他们的步子比平时快,腰背比平时挺得直,但眼睛底下都挂着青黑色的疲惫。
程宇贴着墙根走,不想被人发现。
他沿着走廊往大哥的议政殿走。
一路上他看见好几处本该有士兵站岗的地方空了,原本该站着两个人的地方只有一个人。
他数了数,少了将近三分之一。他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没显。
议政殿门口的侍卫看见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张着合不上。
程宇冲他摆了摆手,“我大哥在里面吗?”
侍卫的嘴又张了几下,发出一个短促的、变了调的音节,“三王子?!”
说完侍卫转身推门进去了,动作太急,门板撞上门框,发出一声巨响。
程宇站在门外听见里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然后侍卫探出半个身子,咽了口唾沫,“三王子,王上请您进去。”
程宇迈过门槛。
议政殿里的烛火比平时少了好几盏,光线昏昏沉沉的。
大哥程煜站在书案后面,穿着墨绿色的王袍,没有戴冠,但眼底那层青黑掩不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层,只剩下一副骨架撑着那身王袍。
他看见程宇,手在桌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怎么来了?”程煜的声音不高,语调没什么起伏,但攥过桌沿的那只手垂下来,指尖在袍子侧缝上轻轻蹭了两下。
程宇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悄悄跑出来的。在大梁待腻了,换个地方待待。”
程煜望着他,“那你怎么来的?”
“路上遇到扎特国的商人,跟他们一起来的。”
程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在仔细辨认远处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程宇被他看得心虚,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大哥,前线怎么样了?我听说四妹又退了五十里。”
程煜的眉头动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你就说是真是假。”
程煜垂下眼,望着桌上摊开的地图,“战线是往后移了一点。不碍事,你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我不担心我跑回来干嘛?我是回来帮忙的。”
程煜抬起头望着他,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阵,“你帮忙?你连弓都拉不开。”
“我拉不开弓我可以干别的,我可以学。”
程煜的嘴角动了一下,“事情没有那么严重。你待在宫里,不要乱跑。”
“没有严重?宫里的侍卫少了三分之一叫不严重?大哥,你骗别人可以,你骗我?你骗得了吗?”
程煜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程宇站起来,他在书案前面来回走了两趟,“大哥,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你嫌我没用,嫌我帮不上忙,你不想让我掺和,你怕我拖后腿。”
程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三弟——”
程宇见他有些动摇,努力装作很难过的样子,“你不用说了。你们商量好了瞒着我,你们当我是什么?到头来我什么都不会。”
说完还举起手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
程煜望着他,那目光里有疲惫,有心痛。他垂下眼,望着桌上那张被烛火映得发黄的地图,手指在地图边缘划了一下。
“你不怕死?”程煜的声音压得很低。
“怕。”程宇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但我更怕你们把我撇下,我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们又要撇下我。”
程煜闭上了眼睛,他的胸膛起伏了几下。
烛火在他眼皮上跳动,把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映得忽明忽暗。
“你可以留下。”他睁开眼望着程宇,“但要听指挥。不许乱跑。不许自作主张。不许冲到前线去。”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冲上去给人家当靶子。”程宇眼睛一亮,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那你要让我干什么?你搬粮草还是运兵器?烧火还是做饭?”
“去后勤。帮军医处理伤员。”
程宇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