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程宇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太对劲。
那天闫萧穆端了一碗红烧肉进来,肥瘦相间,炖得软烂,酱红色的汤汁浸到米饭里,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程宇的眼睛亮了一下,接过碗扒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咽了,又扒了一大口。
闫萧穆坐在床沿上望着他吃,嘴角微微弯着。
程宇吃了小半碗,忽然停下了,手里还举着筷子,眼睛盯着碗里那块半肥半瘦的肉。
“怎么了?”闫萧穆问。
程宇把碗放下了,“不吃了。”
“不好吃?”
“好吃。”
“那怎么不吃了?”
“吃饱了。”程宇把碗推到一边,靠着床柱,闭上了眼睛。
闫萧穆望着碗里还剩大半的米饭和红烧肉,又望着程宇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没有问。
程宇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你别看我。你看碗。你看我干嘛?我脸上有红烧肉?”
“你才吃了几口。”闫萧穆的声音不高。
“几口也是吃了。你管我吃几口?你数着?你批折子数数字数出毛病了?看见什么都想数?”
程宇的声音不高,但闫萧穆听出了底下那层烦躁。他没有再劝,把碗收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闫萧穆开始变着花样让人做吃的。
今天是鸡汤面,明天是蛋羹,后天是鱼片粥。
他每天下朝准时出现在昭华殿,程宇靠在床柱上,手腕上的金链子垂在床沿,他就开始提要求了。
“闫萧穆,今天做了什么?”
“鱼片粥。”
程宇皱了皱鼻子,“腥不腥?”
“不腥。朕尝过了。”
“你尝过了?你尝过的你端给我?你嘴碰过的你让我吃?你是皇帝你是试毒太监?”
闫萧穆没有接话,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
程宇端起来喝了一口,“腥。”
闫萧穆端回去,让御膳房重新做了一碗,这回换了鱼,换了一种做法。
程宇又喝了一口,“淡了。”
闫萧穆又让人加了一点盐。
“咸了。”
闫萧穆站在那里望着他,程宇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看着我干嘛?你再去换一碗啊。你不是有耐心吗?你批折子能批一夜,换个粥你没耐心了?”
闫萧穆没有说话,把碗端走了。
他没有再让御膳房做,自己去了御膳房,站在灶台前,看着厨子做了一碗。
他端回来的时候粥还是烫的,程宇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
“你做的?”
“嗯。”
程宇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有说腥,没有说淡,没有说咸,把一碗粥吃完了。
他把空碗递回去,闫萧穆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你明天别做了。你让御膳房做。你做的东西,你自己吃了没有?”
“吃了。”
“好吃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吃就好吃,不好吃就不好吃,还行是什么?你这个人说话跟没说话一样。”程宇靠在床柱上,翘起嘴角。
闫萧穆的嘴角也弯了一下,把那层担忧往下压了压。
程宇的精神一天天好起来。
不是说能下床跑了,是说折腾人的花样依旧越来越多了。
他靠在床柱上,把链子缠在手指上绕来绕去,望着闫萧穆批完折子从外间走进来,眼睛一亮。
“闫萧穆,你让我出去看看。我在屋里待了这么久,都快长蘑菇了。你让我出去晒晒太阳,晒一会儿就回来。你抱着我去,我又不跑。”
闫萧穆在床沿上坐下望着他。
程宇往前蹭了蹭,链子哗啦响了一声,他把手腕抬起来晃了晃,“你看,这么长,够我走到门口了。你让我到门口看一眼,就看一眼。我看完就回来。”
闫萧穆没动。
程宇又往前蹭了蹭,脸都快凑到他跟前了,“陛下——好陛下——你就让我出去看一眼。我保证不跑。你要跑我跟你姓。我现在就姓闫,你让我出去。”
闫萧穆的嘴角动了一下,伸手扣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从床上捞了起来。
程宇被他打横抱着,腿悬在外面,手搂着他的脖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你抱着我我——”
“你不是让朕抱着你去吗?”
“我让你抱着我去门口,没让你抱着我去,你去哪儿?”
闫萧穆抱着他穿过寝殿,掀开门帘,走到廊下。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刺得程宇眯起了眼。
他抬手遮了一下光,从指缝里望着院子里的槐树。
槐树发芽了,嫩叶嫩绿嫩绿的,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
他盯着那些叶子,盯了好一阵,没有说话。
闫萧穆站在廊下,没有走远。
程宇的手从他脖子上放下来,伸出去,够了一下阳光。
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他把手翻过来,让阳光照在手心。
“好了。看够了。回去。”他的声音闷闷的。
闫萧穆把他抱回去,放回床上。
程宇靠回床柱,手腕上的链子被拉直了,搭在床沿上,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你明天还抱我出去。”
“好。”
“你明天抱我去御花园。我要看桂树。你不是说桂树发芽了吗?我要看新叶子。”
“好。”
程宇的嘴角弯了弯,很快压下去,假装刚才什么都没说。
闫萧穆把他腿上的被子整了整,出去了。
程宇靠在床柱上望着窗外的阳光,望着光里浮动的细尘,望着它们慢慢落下来,又飘上去,又落下来。
他的眼皮往下坠了坠,撑了一下,又往下坠了坠。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手腕上掐了一把,清醒了。
程宇每天盼着闫萧穆抱他出去。
闫萧穆批完折子从外间进来,他就把链子摇得哗哗响。
“今天去御花园。你昨天说好的。”
“朕没说不去。”
闫萧穆把他抱起来,程宇的手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你走快点儿。外面太阳好,去晚了就没了。”
“太阳跑不了。”
“太阳不跑,云跑。云把太阳遮住了你负责?你赔我太阳?”
闫萧穆没有接话,嘴角弯了一下,抱着他走进御花园。
桂树发了新芽,嫩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程宇从闫萧穆肩上抬起脸,望着那些新叶子,望了好一阵。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站着看。”
闫萧穆把他放下来,手还揽着他的腰。
程宇靠着他的手臂,仰头望着桂树,望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这树好像没长。”
“长了。长了三寸。”
“你量了?”
“目测。”
“目测能测出三寸?你眼睛自带刻度了?”程宇站着,站了没多久,腿就开始发软。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闫萧穆的手臂收紧把他揽住了,“累了?回去?”
“不累。你再让我站一会儿。”程宇的声音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闫萧穆没有松手,让他靠着自己。程宇又站了一会儿,头慢慢歪过来,靠在闫萧穆肩上。
他以为自己在站着,其实整个人的重量都已经压在了闫萧穆身上。
“好了。看完了。回去。”
闫萧穆把他打横抱起,程宇的手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没有再说话。
他的呼吸打在他颈侧,热乎乎的,很轻。
回到昭华殿,闫萧穆把他放回床上。
程宇靠回床柱,手搭在被子上,手指蜷着。
闫萧穆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他没有动,眼睛闭着,呼吸很匀。
“程宇。”
“嗯。”他的声音含混,没有睁眼。
“朕让人炖了鸡汤。你晚上喝。”
“嗯。”他没有说“不喝”,也没有说“你烦不烦”,只是“嗯”了一声。
程宇又开始打瞌睡了。
以前闫萧穆抱他去御花园,他能站一盏茶的功夫,现在站半盏茶腿就开始发软。
以前他回来还能靠着床柱跟闫萧穆拌几句嘴,说什么“你走太快了晃得我头晕”,“你手太凉了,你抱着我你手凉你不知道?你不会捂热了再抱?”
现在他回来就歪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话也说不利索了,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嘴里滚了一圈才吐出来。
有一天闫萧穆抱他去御花园看桂树,他趴在闫萧穆肩上,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也没有闷闷地说“你走快点儿”。
他就那么趴着,眼睛半闭着,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捧出来的猫,懒得动,懒得叫,懒得睁眼。
闫萧穆在桂树前站定,他过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望了一眼那些绿油油的叶子,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没力气。
“回吧。”他的声音很低。
闫萧穆抱着他往回走。
程宇的脸贴在他肩窝里,没有再抬起来。
回到昭华殿,闫萧穆把他放回床上。程宇靠回床柱,手搭在被子上,望着自己手腕上的金链子望了好一阵,伸出手扯了一下,哗啦一声,链子从被子上滑过。
“闫萧穆。你是不是趁我睡着了给我下药了?我怎么这么困?你是不是在饭里下安眠药了?你怕我跑了你睡不着,你给饭里下药?”
“没有。”
“那你笑一个。你笑一个我看看,看了我就不困了。”
闫萧穆的嘴角弯了一下。
程宇望着那个弧度,嘴角也弯了一下,“行了。你一笑我更困了。你以后别笑了。”
从那开始,程宇的饭量也开始越来越小了。
以前能喝一碗粥,现在喝半碗。
闫萧穆把烤包子掰成小块,一块一块递给他,他接过去吃了两小块,第三块拿在手里咬了一口。
闫萧穆把那半块烤包子接过去,程宇看了他一眼。
“你吃了。别浪费。现在还有人在饿肚子,你在这儿浪费粮食。”他说不下去了,靠着床柱,闭上了眼睛。
闫萧穆把那半块烤包子吃了。
程宇闭着眼睛,嘴角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傍晚的时候,闫萧穆端了鸡汤进来。金黄色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热气袅袅的。
程宇接过去喝了两口,碗里还有大半碗,他放下了。
闫萧穆把碗端到他嘴边,他把脸别过去,“不喝了。你喝。你喝不完喂万全。万全什么都吃。”
万全站在门口,嘴角抽了一下。
闫萧穆把那碗鸡汤放在床头柜上,过了一会儿,程宇又端起来喝了几口,把碗递回去了。
闫萧穆望着程宇弯着的嘴角,把那层怎么也化不开的担忧往下压了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