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慢悠悠地走着,程宇趴在车窗上眯着眼望着远处的山丘,山丘上有一棵树,孤零零的。
“闫萧穆,那棵树像你。”程宇说。
闫萧穆的背影挺得直直的,鞭子举在手边,“嗯。”
“你也不问问像你什么?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好话?我说那棵树像你,又矮又瘦,还秃。”
闫萧穆没有接话。
程宇还要再说,一声破空声尖锐刺耳,从远处急速逼近,那声音扎进程宇的耳膜,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话还没出口,一只手从车窗伸进来,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按了下去。
程宇的脸撞上闫萧穆的胸口,闷响一声,鼻子酸了,眼泪差点飙出来。
箭矢从头顶掠过,钉在车厢壁上,箭尾嗡嗡地颤,箭杆上的羽毛蹭着程宇的头发。
“别动。”闫萧穆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底下压着程宇没听过的沉重。
马被勒住,车身猛地一顿,程宇往前冲了一下,被闫萧穆的手臂箍住了。
外面已经乱了。
金属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叮叮当当的,密集得像下雨。
有人在喊,有人闷哼,有人倒下去,兵器落地,溅起尘土。
程宇被按在闫萧穆怀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是被人从不同方向推过来又拉回去。
从远处到近处,又从近处到远处。他想抬起头,闫萧穆的手掌压着他的后脑勺,纹丝不动。
“闫萧穆——”
“别动。”
一道黑影落在车窗外面,程宇的余光瞥见一道冷光闪过,一个黑衣人的刀已经被架住了。
暗卫出现在两人之间,动作快到程宇只看见一道模糊的残影。
刀剑相击,火花飞溅,黑衣人被逼退了,又扑上来,又被逼退。
更多的暗卫从四面八方涌出,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将马车团团围住。
他们穿着黑色的劲装,脸蒙着黑布,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程宇从来没有同时见过这么多暗卫。他们平时藏在暗处,他以为只有三五个,现在才知道远不止。
暗卫们缠住了黑衣人,刀剑碰撞声、喊叫声交织在一起。
闫萧穆松开程宇的后脑勺,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下车。”
程宇被他从车上拖下来,还没站稳,已经被他打横抱起。
他的手本能地搂住闫萧穆的脖子,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躺着人,黑衣的,暗卫服色的,都有。
血溅在砂土地上,暗红色的,很快就被尘土盖住了。
“别看。”闫萧穆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他的脚尖点地,身体拔起,程宇的视野陡然升高。
风灌进嘴里,把他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闫萧穆抱着程宇掠过马车顶,掠过那些黑衣人的头顶,往皇宫的方向掠去。
程宇低头看见地上的打斗越来越远,那些人的身影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黑点。
暗卫们还在缠斗,但已经有几个黑衣人突破了防线,朝他们的方向追过来。
“后面有人!”程宇喊道。
闫萧穆的手臂收紧了一些,速度更快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程宇的眼睛睁不开,他把脸埋在闫萧穆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分不清是害怕还是紧张,或者两者都有。
他感觉到闫萧穆的身体猛地一个旋转,衣袍翻飞,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就在耳边——有暗卫追上来了,在他们身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们挡下了那些追击的人。
程宇的耳朵贴在闫萧穆的胸口,听见那人的心跳,“闫萧穆——”
“别说话。”
程宇闭上了嘴。
他感觉到闫萧穆的身体又猛地一沉,往下坠落,然后又拔起。
程宇不知道他在躲什么,他的手攥着闫萧穆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手心里全是汗。
“快到了。”闫萧穆的声音在风里有些破碎。
程宇抬起头望着他的下巴,那线条硬邦邦的,抿着,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程宇的额头上。
“闫萧穆——”
“嗯。”
“你受伤了没有?”程宇的声音在发抖。
问出这句话之前,他的眼睛已经落在闫萧穆的身前,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去,衣领,胸口,手臂,腰间,没有伤口。
他的目光又扫了一遍,没有。
他的心跳刚稳了一瞬。
“没有。”闫萧穆的声音没有起伏。
程宇松了一口气,那口气还没松完,他的手指碰到闫萧穆的后背。
手指搭在他的肩胛骨上,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然后他的手摸到箭杆。
程宇的手僵住了。
他的瞳孔在地震,脑子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闫萧穆的后背上插着一支箭。
他什么时候中的?他不知道。
他看不见,他被抱着,他的视野只有闫萧穆的胸口和下巴,还有那片灰蒙蒙的天。
程宇抬起头望着闫萧穆的脸。
那张脸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嘴唇比刚才白了一些,他的额头上汗珠更多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程宇伸手去擦,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擦汗还是该捂他的伤口。
他的手在空中晃了一下,垂下去了。
“你中箭了你怎么不说——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你放我下来——”
“闭嘴。”闫萧穆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程宇从未听过的沙哑和疲惫。
程宇的眼泪涌出来了,他想用手背蹭,手背上有血,他不敢蹭了。
“闫萧穆,你别飞了,你走地面——你走地面你——”
“地面有人追。”
程宇把嘴闭上了。
他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把涌上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咽了回去。
闫萧穆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得程宇的腰被勒得生疼,他没有挣扎。
程宇看见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看见了门上的铜钉,看见门匾上的字被夕阳映得发黄。
他还没来得及喊“到了”,闫萧穆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手臂还箍着程宇的腰,但力道松了一瞬,只是一瞬。
程宇感觉到他脚尖点地的节奏断了,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他伸手撑了一下旁边的石柱,手指在石面上滑了一下,指甲刮过石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宫门口站着的侍卫愣了一瞬。
程宇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的血。
他的目光顺着自己的手指往上移,移到自己被闫萧穆箍着的腰,移到自己搭在他肩头的手,移到他的肩胛骨,移到那支箭。
月白色的衣袍被血浸透了,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洇,洇得很快。
程宇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声音挤不出来了。
他的眼泪先出来了,他张着嘴发不出声,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闫萧穆的衣领上。
闫萧穆的衣领已经被血浸透了,程宇的眼泪滴在上面,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闫萧穆又迈了一步。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程宇感觉到他的手臂松了,自己从他怀里往下滑。
程宇用手扒住了他的肩膀,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的皮肉里。
闫萧穆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松开。
程宇感觉到闫萧穆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稳住,又往前倾了一下。
他的脚步已经乱了,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挣扎。
他的手还箍着程宇的腰,但已经没有力道了,那只手只是搭在那里,像一根即将断开的绳索在做最后的拉扯。
他们终于跨过了宫门。
程宇看见侍卫们围上来了,他张开嘴想喊“来人”,声音还是没有出来。
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像破风箱漏了气,不像人声。
闫萧穆站住。程宇感觉到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滑下去了。
他整个人往前栽,程宇被他带着一起往下倒。
程宇抱住了他,用自己的肩膀撑住了他的身体,他太重了,程宇被他带着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没有松手。
“来人——来人——快来人——”程宇终于喊出来了,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御医——叫御医——他中箭了——后背——你们——你们快——”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在打颤。
侍卫们冲了过来。
万全跑在最前面,袍角翻飞,帽子歪了,跑掉了一只鞋也顾不上捡。
他的脸白得跟闫萧穆有一拼,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在地震。
“三王子——”
“他中箭了——后背——箭在背上——你们把他抬进去——抬到寝殿——小心他的背——别碰箭——你们——你们轻点——”程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句话被眼泪和喘气切成了好几截。
侍卫们把闫萧穆从程宇怀里接过去。
程宇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他撑着地面用手撑着地面,青石板冰凉冰凉的,他的手掌按上去留下一个血手印。
他盯着那个血手印盯了一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脑子全乱了。
他爬起来,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的侍卫。他的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踩空。
他跟在侍卫后面,望着闫萧穆被抬着往前走,望着他的手臂垂下来,手指垂着,随着抬担架的步伐轻轻晃。
“小心门槛——门槛——你们抬高点——别颠着他——”程宇的声音从后面追上去。
侍卫们跨过门槛,闫萧穆的身体晃了一下,程宇的心脏也晃了一下。
他的手在抖,他把手塞进袖子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点疼让他清醒了一瞬,只是一瞬。
“御医呢?御医来了没有?”程宇的声音大了一些。
万全跑在他旁边,喘着气,脸上全是汗,“来了来了,在路上了,已经去叫了。”
“你去催。你跑着去。”
“老奴在催了。”
“你跑快点。你跑不动你叫人去。”
万全应了一声,跑了起来,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跑远了。
闫萧穆被抬进了寝殿。
程宇跟进去的时候,腿一软,手扶着门框,指甲掐进门框的木头缝里,稳住了。
侍卫们把闫萧穆放在床上,动作很轻,闫萧穆的身体落在褥子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没有醒。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睫毛垂着,一动不动。
程宇走过去,腿还在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在床沿上坐下,伸出手,停在闫萧穆的鼻尖下方。
那气息还在,温热的,一下一下打在程宇的指腹上。
程宇的手指颤了一下,缩回来了。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闫萧穆的下巴。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摆弄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他把被子四角都掖好了,又把枕头正了正,又把闫萧穆露在外面的手臂塞进被子里,又把被角重新掖了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手停不下来,像是在找事情做,像是手一停下来脑子就会想起那些他不愿想的念头。
万全领着御医冲了进来。老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药箱在背上晃得咣当响,帽子歪了,胡子也乱了。
他扑到床边,看见闫萧穆后背那片浸透的血迹,手顿了一下,很快又动了起来。
“三王子,请您让一让。”
程宇站起来,退到一边,靠在柱子上撑着自己。
他把手背到身后,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点疼让他不至于倒下去。
御医剪开闫萧穆的衣服,露出后背那道伤口。
箭已经不在那里了,箭杆在飞行中被闫萧穆自己折断了。
御医清理着伤口,把那截断箭取出来,扔在托盘里,清脆一声响。
程宇望着那截带血的箭头,望着御医的手指在闫萧穆的伤口上翻动,清理,上药,包扎。
“陛下失血过多,需要静养。箭伤没有伤到要害,没有性命之忧。”
程宇听见了“没有性命之忧”那几个字,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顺着柱子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万全走过来,没有说话,取外袍来披在他肩上。
程宇没有动。
御医开好方子,退了出去。万全去煎药了。寝殿里只剩下程宇和闫萧穆两个人。
程宇在地上蹲了好久,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
他望着闫萧穆苍白的脸,伸出手把他的手指握在掌心里。
闫萧穆的手指比他长,骨节分明,凉凉的。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你是狗。你中箭了你不说。你还飞。你把血滴我手上你也不说。”他的声音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闫萧穆的手背上,他赶紧用手背蹭掉,怕眼泪弄疼他的伤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
他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