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拖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盯着床上的人看。
年锦揉着额头哼哼唧唧地挂好针,又用冷毛巾敷在秦弈额头,忙完这些才凑到陆白身边。
“这人谁啊?我怎么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人,京市居然还有我没见过的?”
“你还不走?”
陆白没回答,嫌弃地扫了他一眼。
“你——!”年锦气结。
“陆白,算你狠!以后有事别找老子!”
他拎起医药箱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探个头进来。
“没事也别找老子!老子要和你绝交!”
说完蹬蹬蹬跑下楼。
楼下,陆夏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年锦气冲冲出来,他头也不抬。
“被赶出来了?”
“关你屁事!”
年锦吼了一声,油门一踩,跑了。
陆夏耸耸肩,继续刷手机。
楼上,陆白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秦弈身上。
这人一直在出汗。
额头上,脖颈上,一层又一层。
年锦敷的毛巾很快就热了,陆白伸手取下来,重新浸了冷水,又敷回去。
这动作,他重复了三四次。
床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这份凉意,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点。
陆白盯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叫阿九,流落街头。
有一天,他被一个人捡回去了。
那人戴着银色面具,只露出双眼和下颌。
那人教他很多东西。
怎么在街头活下去,怎么分辨好人和坏人,怎么在绝境里保住自己那条命。
那人陪了他一年,然后就消失了。
临走前,那人说:
“小阿九,哥哥一定会回来接你。”
他等了二十年。
那人再也没有回来。
陆白垂下眼眸,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些年他一直在找。
动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查遍所有可能的线索。
可那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痕迹。
直到三天前,他在街上远远瞥见一个人。
那人的眉眼,和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追上去,人已经不见了。
后来他查到,那是秦家的养子,一个傻子。
一个傻子。
他本该就此作罢。
可今晚,他意外得知秦漠要把那个傻子送给张腾。
他去了。
现在,这个人就躺在他面前。
陆白俯身,仔细端详那张脸。
片刻后,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按压对方的脸颊。
力道不轻,很快在白皙的肌肤上压出一道清晰红痕。
他用拇指按住那片肌肤,微微左右揉动,好像在确认什么。
床上的人眉头皱了皱,偏过头去,但没有醒。
陆白收回手,看着那道红痕慢慢消退。
不是易容。
那就真的是这张脸。
他沉默地坐回椅子上,继续盯着床上的人。
一个小时过去。
两个小时过去。
年锦来换过一次药,又走了。
秦弈始终没有醒。
但他一直在挣扎。
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像是在做噩梦。
陆白就那样坐着,捻着佛珠,看着他。
凌晨两点,秦弈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药效过去了。
陆白起身,替他拢好被角。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瞬间,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嘴唇,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陆白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俯身凑近。
“阿……”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陆白浑身一震。
他猛地俯下身,盯着那张脸:“你说什么?”
可秦弈没有再说话。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陆白站在床边,心跳如鼓。
他盯着床上的人,眼神剧烈波动。良久,他缓缓直起身,深深吸了口气。
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陆夏正靠着墙打瞌睡。
听到开门声,他一个激灵醒过来。
“九爷?您还没睡?”
“查。”
陆白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把秦弈从出生到现在,所有能查到的资料,全部查一遍。”
陆夏愣了愣。
“九爷,您这是……”
“我要知道,”
陆白看向紧闭的房门,一字一句,“他到底是谁。”
……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秦弈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
欧式雕花,水晶吊灯,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他猛地坐起来,牵动了手上的伤口。
“嘶!”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左手缠着雪白的绷带。
绷带绑得很细致,一看就是专业人士的手笔。
昨晚的事,断断续续地浮现出来。
会所。
秦漠。
那个男人。
强吻。
之后的事,他就完全不记得了。
秦弈揉了揉太阳穴,起身下床。
房间很大,装修低调奢华,落地窗外能看到一片私家花园。
这不是秦家。
在原主的记忆里,他住的是保姆房,不是这种地方。
秦弈走进浴室,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愣住了。
这张脸。
和他前世的身体几乎一模一样。
五官,轮廓,甚至眉眼的弧度。
唯一的差别,就是头发。
他前世留的是板寸头,而这个是微卷黑长发。
如果不是这头发,他几乎要以为这就是他自己的身体。
可他知道不是。
他已经死了。
死在手下的子弹里。
秦弈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才打开水龙头,用没受伤的右手捧起冷水洗了把脸。
洗漱完毕,他打开房门。
别墅里很安静,只有他踩在地毯上的轻微声响。
走廊很长,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看起来都是真迹。
他沿着走廊来到楼梯口,缓缓往下走。
整栋别墅都铺着红毯,连楼梯道都是。
来到二楼与一楼的交接拐角处,他隐隐听到几道交谈声。
下一秒,他拐过弯,愣住。
一楼客厅里坐着两个男人。
此刻那两双眼睛正直勾勾地望着他。
秦弈:“……”
没一个认识的。原主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几人。
“秦先生,你醒了!”
一个年轻男人率先开口,语气热情得过分,起身就朝他走来。
秦弈敛神,缓步走下楼梯。
“昨晚,多谢。”
“哎,谢什么呀!昨晚是九爷救的你。”
那年轻男人笑着指向主座方向。
“九爷,人醒了。”
秦弈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主座上,那个男人正端着茶杯,静静地看着他。
男人身着白色盘扣唐装,右手捻着那串深褐色佛珠。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坐在那里,不言不语,却让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变得沉静。
秦弈想起昨晚那个吻,耳根微微发热。
“醒了。”
男人开口,声线清冷,语气却比昨晚缓和许多。
“昨晚,多谢。
秦弈重复了一遍。
“顺手的事。”
陆白放下茶杯。
“饿不饿?”
不等秦弈回答,他已起身朝餐厅走去。
“吃早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