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弈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
他伸手摸了摸,床单上没有残留的体温。
窗外天光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刺目的金线。他坐起身,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卧室。
秦弈掀开被子下了床。洗漱、换衣服,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下楼的时候,沈舟和迟一正站在大厅里,手里拿着文件,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
“先生。”沈舟迎上来,“九爷出去了。”
秦弈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皱。
“什么时候?”
“早上七点多。带了顾原、陆夏、陆秋。”
沈舟顿了顿,“还带了傅晟。”
秦弈没有说话。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沙发里。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九爷说,等您醒了告诉您一声。”
迟一斟酌着开口,“让您…别担心。”
秦弈“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舟和迟一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再多说。
沈舟翻开文件,开始汇报这几天的清理进度。
秦弈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手指搭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汇报到一半,迟一的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快步走到秦弈面前。
“先生,顾原的消息。说找到那具尸体的位置了。”
秦弈的手指停了一下。
“在哪?”
“秦家老宅。京郊的那座老宅子。傅晟交代,里面有一间冰室。”
迟一顿了顿,“九爷他们已经过去了。”
秦弈站起身。
“齐瑶,跟我走。”
他看了一眼沈舟,“你和迟一留下,这边的事继续处理。”
“是。”
车子驶出翡园的时候,秦弈坐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齐瑶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开快点。”
齐瑶踩下油门。
京郊的秦家老宅在一片老式别墅区的深处。
这一带几十年前是京市最繁华的富人区,后来城市中心往西迁移,渐渐冷落下来。
路两旁的银杉遮天蔽日,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穹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落了一地碎金。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前方出现大门,车子驶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院子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得多,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
树下的石桌石凳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
陆白站在榕树下面,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唐装,墨镜架在鼻梁上。
顾原和陆夏、陆秋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傅晟被两个保镖按着跪在地上,双手反绑在身后。
秦弈下了车,快步走过去。
他的目光先落在陆白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才开口:“你一个人跑出来,就不知道叫醒我?”
陆白摘下墨镜,看着他。
“哥哥这段时间没休息好,想让你多睡会。”
秦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伸手,将陆白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他的耳廓。
“下次不要这样。”秦弈的声音很低。
陆白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
跪在地上的傅晟听见这个声音,猛地抬起头。
“主…主人…”傅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而颤抖。
他拼命往前爬,膝盖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他看向秦弈。那目光里全是狂热与依恋,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主人,您终于来了…我等了您五十年,上次在医院...”
陆白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力道不小,傅晟整个人往后一仰,连带着按住他的两个保镖都踉跄了几步,摔出去两三米远。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夏张着嘴,忘了合上。
顾原站在后面,脸色变了又变。
所有人的目光在一瞬间从傅晟身上移到秦弈身上,又从那张脸上,试探性地扫向陆白,然后迅速收回。
陆白的脸色沉得厉害。
他看着傅晟那张涕泗横流的脸,看着他跪在地上像狗一样往前爬的丑态,胃里翻了一下。
秦弈皱眉,伸手拉住陆白的手臂。
“你眼睛还没好全,身体也没恢复,动什么手?”
陆白偏过头,瞪了他一眼。
“谁让他恶心人。”
秦弈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不收奴。只要阿九。”
他的目光越过陆白,在傅晟脸上落了一瞬。
医院?所以上次才有恃无恐说动不了他?
陆白的耳尖红了一下。
他偏过头,不让秦弈看见自己的表情,声音却还是硬邦邦的:“……带路。”
傅晟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都在发抖。
他看着秦弈,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冰冷的琥珀色眼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被保镖拎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在前面。
秦弈看了陆白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顾原。“陆夏、陆秋跟进来。其他人留守。”
顾原点了点头。齐瑶靠在大门口的墙上,手里转着车钥匙,没有跟上去的意思。
一行人穿过前院,走进正屋。
老宅的内部结构比外面看起来复杂得多,走廊七拐八弯,像一座迷宫。
傅晟走在最前面,虽然双手被绑着,步子却不慢,像是这条走了无数遍。
穿过三道门,拐过四个弯,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数字键盘。
傅晟回头看了秦弈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报出一串数字。
顾原上前一步,输入了一串数字。
铁门内传来“咔嗒”一声轻响,门缝里渗出白色的冷气。
门开了。
“你们守在外边。”
“是。”
秦弈摘下了陆白的墨镜牵着他的手,冰室里冷光逼人,陆白微微眯了眯眼。
顾原一把将傅晟也推进去。
冰室不大,四面墙壁上嵌着制冷设备,温度比外面低了十几度。
正中间是一张冰床,通体透明,在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床上躺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冰面上,像月光铺展开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衣料看不出质地,在冷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皮肤白得像玉,几乎没有血色,五官精致而清冷,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超然。
和秦弈长得一模一样。
但不是秦弈。
秦弈站在冰床边上,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上的神情比他更冷,更淡,像是雪山上凝结的冰晶。
陆白站在他身边,握着秦弈的手,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发凉。
“这就是……”
陆白没有说下去。
秦弈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向站在角落里、双手被绑的傅晟。
“过来。”
傅晟浑身一颤,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秦弈面前,不敢抬头,双膝一软又跪了下去。
秦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问你,你活了一百一十岁,为什么看起来只有三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