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开了。
古修远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被吵醒的老人翻了个身。
院子不大,三间房子围着一个拱门,标准的南宋小院格局。
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细草,被雨水泡得发亮。
正对面那间是堂屋,门关着,窗纸破了好几处。左边那间大概也是卧房,门半掩,能看见里面一张桌子的轮廓。
右边那间矮一些,应该是厨房,烟囱伸出来,顶端缺了一角。
院中央种着一棵树,不大,刚冒出屋檐一截,叶子稀少,叫不出名字。
树干只有小孩胳膊粗细,被雨水打湿后泛着黑褐色。
树底下是一口水井,石头做的井沿上,长满了绿色青苔,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也湿了,颜色发黑。
旁边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椅,桌面上落满了枯叶,黄的褐的,层层叠叠,被雨水泡烂了边角,糊成一团。
石椅上也堆着落叶,其中一张椅子的落叶堆得格外厚,像一个小小的坟包。
月临川走近那张石椅,伸手拨开表面的落叶。
落叶底下有东西在动。
他手一缩,退后两步。
那东西动了动,从落叶堆里探出一个脑袋。
灰黑色的毛,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两只尖尖的耳朵,竖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珠。
然后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很淡,像被水洗过,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是那只猫。
是当时临安城外,官道旁边,蹲在石头上看着他的那只猫。
那猫的轮廓,和庙里那尊石像的外形一模一样。
它就趴在石椅上,身子蜷成一团,前爪揣在胸口,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
身上的毛被雨水打湿,一绺叠着一绺,显出一道一道的纹路,瘦得能看见脊背上的骨头。
它抬起头,看着他,眼神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块石头,又像在看一棵树。
月临川蹲下来,和它平视。他伸出手,食指轻轻戳了戳它的脊背。
毛很湿,底下的骨头硌手,猫没动,只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慢,眼皮抬起来又耷下去,像在说我知道是你。
他摸了摸它的背,从脖子顺着脊骨往下,一下又一下。
毛贴在皮肤上,手感不太好,底下能摸到一根一根的肋骨。
猫还是没动,就让他摸,尾巴尖在石椅边缘轻轻晃了一下。
“临川。”它开口了。
月临川的手停了。那只猫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它不是叫他的名字,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下雨,像在说叶子落了。
它顿了顿,又说:“石一娘娘,痛。”
月临川愣了愣。石一娘娘?谁是石一娘娘?
他张了张嘴,还没问出口,猫又重复了一遍:
“石一娘娘,痛。”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尾音往下坠,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咕咚一声,沉到底了。
它颤着腿站起来,前爪在石椅上撑了一下,没撑住,滑了一下,又撑了一下,才站稳。
四条腿都在抖,像四根被风吹弯的细竹竿。它站在石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月临川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灰黑色的毛底下,有一道伤口。从腰侧一直延伸到腹部,皮肉翻开着,边缘发白,中间泛着暗红,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毛往下淌,滴在石椅上。
石椅上的落叶被血浸透了,红褐色和枯叶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石一娘娘就是它自己。
月临川的手指蜷了蜷。他不是圣母,上辈子在街上看见流浪猫狗,能帮就帮一把,帮不了也不会强求。
但这只猫不一样,他有疑问要问。
一声闷雷从头顶滚过,从院子这头滚到那头,撞在墙上,碎成好几块,往四面八方散开。
淅淅沥沥的雨又下起来了,先是一滴两滴,打在树叶上,打在井沿上,打在石桌上,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连成一片雨幕,把整个院子罩住。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青砖地上汇成一条小溪,从院门口流向墙角,消失在墙根的缝隙里。
古修远站在他身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石椅上的猫。月临川没说话,但古修远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发白。
古修远上前一步,双手捧起那只猫。猫很小,比一般的猫小一圈,蜷在他掌心里,像一团湿透的抹布。
它没挣扎,只是抬头看了古修远一眼,又把头低下,埋进自己的前爪里。古修远转身走进最近的一间房,月临川跟在后面。
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没有帐子,光秃秃的床板上铺着一层灰。
桌子靠墙,上面放着一盏油灯,铜灯盏生了绿锈。
椅子摆在桌边,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
屋内皆是是厚灰,踩上去脚印清清楚楚。
古修远用袖子擦了擦床板,灰扬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飘浮。
他把猫放在床板上,动作很轻,猫的身子陷进灰圈里,像一只被遗忘的旧玩偶。
月临川凑过去,蹲在床边。
猫的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很浅,肚子上的伤口随着呼吸一张一合,血还在往外渗,把床板上的灰洇湿了一小块。
古修远轻声说了一句等着,转身踏进雨幕里。
月临川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推开院门,消失在巷子口。
雨把他的衣服打湿,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但脚落在地上很轻,没溅起什么水花。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猫的呼吸声。
月临川蹲在床边,看着那只猫。它的耳朵动了动,像听见了什么,又像只是在做梦。
“之前在临安城外跟着我的,是你?”他问。
猫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琥珀色的瞳仁转了转,落在他脸上。
“是石一娘娘。”它说。
月临川又问:“那你跟着我干嘛?”
猫沉默了一会儿,久到月临川以为它睡着了。然后它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石一娘娘在临川身上闻到熟悉的味道。”
月临川愣住了。熟悉的味道?他想问是什么味道,但猫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很浅很浅,肚子上的伤口又渗出一小股血,顺着毛往下淌,在灰上画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你从哪里开始跟我的?”他换了个问题。
猫的眼睛没睁开,但嘴动了动:“从临川路过石一娘娘的庙开始。石一娘娘就一直跟着临川了。”
月临川了然。那座小庙。青柳镇外,山坳拐角,掩在几棵古树后面的小庙。
神龛里供奉的不是佛像也不是土地像,是一只蹲坐着的猫,圆头圆脑,尾巴卷着。
他当时多看了两眼,觉得那只石像有点眼熟。原来不是眼熟,是它在看他。
门外传来踩在水洼里的脚步声,啪嗒……啪嗒……
古修远推门进来,头发湿了,肩膀湿了,袖子也湿了,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他手里拿着一节白布和一盅药粉,白布叠得整整齐齐,药粉装在一个粗瓷小盅里,口子封着红纸。
他在床边坐下,把白布展开,铺在床板上,然后把猫轻轻挪到白布上。猫哼了一声,声音很小,像婴儿打了个嗝。
古修远打开药粉的封口,往猫的伤口上撒。
药粉色黄色,很细,落在伤口上就被血浸湿了,变成深褐色。
猫的身体抖了一下,爪子从揣着的姿势伸出来,在空气里抓了抓,什么都没抓到,又缩回去。
古修远把白布撕成几条,一条一条叠好,垫在猫的肚子底下。然后他拿起另一条白布,从猫的背部绕过去,绕过腰腹,绕过伤口,在另一侧打了个结。
动作很慢,手指很轻,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活计。他打结的时候,指尖碰到猫的皮肤,猫又抖了一下,但没躲。
他继续缠,一层一层,把伤口盖住,把药粉固定在原处。
每缠一层,他就停下来看一看,用手指轻轻按一按,确认松紧合适。
猫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再那么浅,那么急,肚子上的起伏变得均匀,像被风吹动的树叶。
缠完最后一层,古修远把布条的末端塞进前面的结里,拉紧,又松了松,确认不会勒到伤口。
他的手从猫身上移开,指尖沾着血和药粉,红黄相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他看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干净。
猫睡着了。
它的头枕在前爪上,尾巴绕到身侧,盖住自己的肚子。
呼吸很轻,但能看见鼻子两侧的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肚子上的白布干干净净,没有血渗出来。
月临川看着那只猫,古修远也看着。
两人同时抬起头,目光撞在一起。
月临川笑了,嘴角弯了弯,很小的弧度,但眼睛亮了。
古修远也笑了,比他更淡,只是眉眼松了松,像被风吹开的湖面。
两人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屋里暗下来,只剩下猫蜷缩的轮廓,灰蒙蒙的一小团。
院子里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些,细密如丝,像有人在半空筛沙子。
石桌石椅被雨水洗得发亮,落叶被冲到了地上,铺了一地。
那棵小树在雨里晃,叶子被雨点打得一颤又一颤,水珠从叶尖滑下来,滴在井沿上,啪嗒,啪嗒。
另外两间房,两人推开看了看。
左边那间和猫待的那间差不多,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灰更厚些,墙角结了蛛网,蜘蛛挂在网中央,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右边那间是厨房,只有一个炉灶和一个水缸。
砖砌的炉灶,灶膛里还有半截烧过的柴,灰白相交,一碰就碎。
水缸靠墙,缸里有小半缸水,水面浮着一层灰,看不清底下。
两人站在厨房门口,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泛着凉意。
古修远先开口:“去买些东西。扫帚,抹布,被褥,米面。”他顿了顿,“再去接阿雾。”
月临川点头,让她来帮忙收拾房子,她肯定乐意。
两人找了两把伞,撑起伞,走出院子,锁好门。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脚步声。
碎石子路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没有脆声,只有沉闷的噗声。
两边的墙很高,把天空切成一条窄灰带子,雨从那条带子里落下来。
回到客栈,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掌柜的在柜台后面算账,拨着算盘,珠子啪啪响。
月临川上楼敲阿雾的门,敲了三下,没人应。
推开门,房间空空,被子叠得整齐。
古修远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月临川想了想,说去那条街看看。那天晚上,阿雾和月灵筠摆摊卖书的那条街。
两人出了客栈,往城东走。雨没停,不大不小,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头顶撒米。
街上行人少了很多,偶尔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鞋底踩在水里,声响不断。
摊贩也少了,只有几个撑着油布棚子的还在坚持,卖馄饨的,卖烧饼的,热气从棚子里冒出来,被雨丝打散,变成一团一团的雾。
月临川走在古修远旁边,伞挨着伞,肩膀挨着肩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侧过头,看着古修远的侧脸。
雨水顺着伞边往下淌,在他和古修远之间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古修远的脸在水帘后面变得模糊。
“那只猫说在我身上闻到熟悉的味道,”他说,“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刚才回客栈的时候我跟你说的那些。”
古修远想了想应道:“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以前的你做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月临川哦了一声,转过头,看着伞外面。
雨雾蒙蒙,远处的房子像隔着一层纱,近处的街道泛着青光。
他轻笑一声,白气从嘴里冒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算了,”他说,“不管那么多。”
到了那条街,远远就看见一个棚子底下摆着张桌子,桌上铺着蓝布,布上摆着书。
月灵筠坐在桌后面,手里拿着本书,正翻着。阿雾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凑到月灵筠耳边说了句什么。
月灵筠笑了,伸手摸了摸阿雾的头,阿雾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两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脑袋凑着脑袋,像两株长在一起的草。
月灵筠翻一页,阿雾跟着翻一页,月灵筠停下来,阿雾也停下来。月灵筠指着一处,阿雾凑过去看,看完点点头,又摇摇头。
两人就着那处小声讨论起来,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见阿雾的表情很认真,月灵筠的表情也很认真。
月临川和古修远走过去,站在棚子外面。雨打在伞面上。
月灵筠抬起头,看见他们,笑了。那笑容很自然,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阿雾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又看了月灵筠一眼,又坐下。
月临川说明来意。月灵筠听完,点点头,把桌上的书收了收,
从桌子底下拿出阿雾的小包袱,递给她。
动作很大方,语气也很坦荡,说去吧,房子收拾好了记得叫我,我也去看看。
但她的手在包袱上多停了一秒。那一秒很短,短到阿雾没注意到,月临川看见了。
她松开手,笑了笑,朝阿雾摆了摆,说去吧。
阿雾接过包袱,走到古修远身边,又回头看了月灵筠一眼。月灵筠还在笑,眉眼弯弯,像一弯浅月。
阿雾也笑了,转回头,钻到古修远的伞下。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月灵筠的声音:“弟弟,有空来找我。别又像以前一样搞失踪。”
月临川回过头。月灵筠站在棚子底下,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放在那堆书上。
雨丝从棚子边缘飘进来,落在她肩上,她没躲,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他点了点头。
三人转过巷口,月灵筠的身影被墙挡住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脚步声。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把整条巷子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远处的墙,近处的门,头顶的屋檐,都变得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被水打湿的画。
三个人从画里走过去,脚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浅浅的痕迹,又被雨水填满,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