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许再次回来时,傅承泽正坐在椅子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
陆驰倒是还醒着,但也好不到哪去,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眼皮打架打得厉害。
“学长。”温知许走过去,伸手在傅承泽面前晃了晃,“你还好吗?”
傅承泽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温知许脸上。
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目光有些涣散,但聚焦在温知许脸上的那一刻,忽然就变得异常专注。
温知许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我没事,知许……”
傅承泽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温知许,像是在看一件珍贵到不敢触碰的东西。
温知许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只好说:“学长,时间不早了,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全被傅承泽咽了回去。
他想说:不用管我,你去忙你的。
他想说:别对我这么好,我怕我当真了。
他想说:知许,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想当你的学长?
可这些话,他一句都没说出口。
他垂下眼睛,推开温知许伸过来扶他的手,语气硬邦邦的:“我没事。”
说着,他撑着身体站起来,身子晃了两下,然后迈开脚步,踩着虚浮的步子朝酒店的车走去。
温知许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认识傅承泽八年,他见过这个男人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从容不迫的样子,见过他运筹帷幄的样子,唯独没有见过他这样狼狈的样子。
不是身体上的狼狈,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拼尽全力克制着什么却快要克制不住的狼狈。
温知许皱起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陆驰,你们到底聊什么了?”
陆驰打了个哈欠,含混不清地说:
“就……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能把他聊成这样?”
陆驰和傅承泽真的没有聊什么,都是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偶尔谈起温知许。
可是陆驰好像发现了什么。
“聊男人之间的事,你不懂。”
温知许:?
他也是男人好不好。
但他还没来得及追问,就看见傅承泽走到一半忽然停下了脚步。
温知许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傅承泽站在原地,背对着所有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
“陆驰也喝多了,你送他回去吧。”
温知许到底没忍心不管。
就算傅承泽嘴上说没事,但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几步就追上了。
“学长,我先扶你过去。”
温知许伸手扶住傅承泽的胳膊。
傅承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温知许感觉到了那份僵硬,但只当是酒精刺激下的正常反应,没太在意。
他扶着傅承泽慢慢朝车走去,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地上的障碍物。
而他不知道的是,傅承泽此刻正用尽全力在克制自己。
克制自己不要转头看他。
克制自己不要伸手抱他。
克制自己不要借着酒劲说出那些压在心底八年的话。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肩并着肩,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傅承泽看着近在眼前的车,心里忽然涌上一阵疯狂的渴望——多希望能多走几步啊。
几步,就几步也好。
这条路太短了。
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感受身边人的温度,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温知许打开车门,把人塞进去。
傅承泽顺从地坐了进去,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乖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学长?”温知许看着闭眼的人,还在想走路也能睡着,“你睡了吗?”
“没有。”傅承泽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回去吧!”
温知许没送,就坐在傅承泽旁边:
“学长,你今晚不太对劲。”
傅承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以前你从来不会喝这么多。”
温知许转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真切的担忧,“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工作上?还是家里?”
傅承泽沉默了几秒。
他应该顺着这个台阶下去的。
随便编一个理由——工作压力大,家里出了点状况,或者干脆说就是想喝酒——都不是什么难事。
可他不想骗温知许。
“没什么大事,”他最终说,语气轻描淡写,“就是想喝了。”
温知许明显不信,但也不好再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心事,他尊重这一点。
沧江冬天的夜风很冷。
傅承泽想提醒他把一会儿把衣服带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了。
不能关心了。
不能再这样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自己:到此为止吧,傅承泽。再往前一步,你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回头就能回头的。
就像你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八年,你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距离会磨灭一切,以为不见面就能忘记。
可当他坐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就知道——八年算什么?
八十年你也忘不了。
“学长等等,我们一起回去。”
“……嗯。”
傅承泽闷闷应了声,目光却死死黏在温知许的背影。
月光下,温知许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奔跑的姿态带着一种少年气的张扬。
傅承泽忽然想起大学时候,温知许在操场上跑步的样子也是这样,肆意,张扬,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他从来都抓不住。
喝酒可以有一个理由——应酬,解压,或者单纯想喝。
但这种盯着人家背影不肯移开的目光,这种借着醉酒想多留对方一会儿的心思。
这种听到他说“一起回去”时心里泛起的隐秘欢喜。
傅承泽闭上眼睛,在心里狠狠警告自己:傅承泽,你越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