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父悄悄将马梓恒单独叫到院子角落，避开傅寒川，也避开所有离别的伤感，望着眼前出息稳重、眉眼温柔的孩子，语重心长，字字恳切：“儿子。”
“你能回来认我这个爸，能记着这个家，我和你妈这辈子，就彻底没有任何遗憾了。”
养父眼底含泪，语气认真又固执：“但是你听爸最后一句。”
“从今往后，你慢慢忘了这里，忘了这个穷山村，忘了我们这些旧人旧事，你在外面好好打拼、好好生活，再也别回来了。”
马梓恒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抱住苍老佝偻的养父，鼻尖酸涩难忍，喉咙彻底哽咽，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无声的拥抱。
良久，他松开养父，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备好的银行卡，郑重递到老人手中。
他早已提前备好这份心意，以此回报养育之恩，替自己弥补亏欠，替养父分担生活重担。
“爸，这里面有二十万。”马梓恒声音诚恳坚定，“这是我给您的养老钱。”
养父瞬间愣住，连忙摆手推辞，神色慌张：“这么多钱？你哪来这么多钱？我不能要，我不能拿你的钱！你在外打拼不容易，留着自己用。”
“爸，您收下吧。”
马梓恒固执地塞进他手里，耐心劝说，“弟弟妹妹还在县里读寄宿学校，读书开销、生活开销样样都要花钱。
您一个人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独自撑着这个家、供两个孩子读书，太吃力太辛苦了。”
“您收下这笔钱，日子能轻松一点，也算是我尽了最后的孝心。”
养父捏着薄薄的银行卡，看着眼前懂事孝顺的孩子，眼眶通红，沉默许久，最终万般感慨地点头收下：“好……爸收下。”
收拾好行李，两人准备启程。
养父一路相送，步履蹒跚，坚持把他们送到泥泞的村口。
他站在村口，立在秋风里，脊背佝偻，头发花白，眼神里盛满浓浓的不舍与牵挂，静静望着两人上车。
车子缓缓启动，缓缓驶离村口。
养父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目送车子远去。
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彻底看不见。
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水泥路上，车轮碾过路面细碎的泥沙，发出轻微细碎的声响，一路安稳顺遂，缓缓远离身后的村子。
马梓恒慵懒又疲惫地趴在傅寒川的双腿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曾经生活了十二年的家依旧在，老旧的院落、熟悉的灶台、门前的小路，一切的景物都保留着年少的模样，可是该在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马梓恒埋着头，眼底情绪复杂万千，心里反反复复盘旋着一句话：好像一切都变了。
可细细回想过往种种，他又无比清醒地明白，其实一切从来都没变。
迟来的歉意、迟来的愧疚、迟来的温柔、迟来的爱，终究是最无用的东西。
人心就是这样，最需要爱的时候得不到，等一切都尘埃落定、自己已然独立坚强，再盛大的弥补、再真诚的歉意，也填不满年少时的空缺。
懂得太晚，温柔太迟，所有的遗憾，终究无法圆满。
傅寒川垂眸看着趴在自己腿上情绪低落的小家伙，指尖轻轻落在他柔软的发顶，一下又一下温柔摩挲着，动作轻柔又宠溺，无声地安抚着他翻涌的情绪。
车厢安静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梓恒，你想找你的亲生父母吗？”
这是他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知晓了他的身世，知晓了他被遗弃、被领养以及年少时的过往，傅寒川难免会猜测，他心底是否还藏着一丝执念，想要寻找源头，想要一个答案。
趴在腿上的马梓恒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刚褪去的沙哑，语气无比通透坦然：“不想。”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迟疑。
傅寒川微微挑眉，指尖依旧温柔梳理着他的发丝，轻声追问：“为什么？”
世人大多对自己的身世执念深重，总想寻根溯源，总想知道自己为何被抛弃，总想见一见血脉至亲。
马梓恒缓缓抬眼，眼底澄澈通透，褪去了所有年少的不甘与纠结，只剩历经世事的通透与释然。
他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青山云海，缓缓道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条理清晰，心境坦荡：“其实找与不找，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当年，他们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有着难言的苦衷，才迫不得已将我遗弃，那我我要平安长大、好好生活，这是对他们最大的慰籍。”
“可如果当年，他们就是单纯不想要我，单纯嫌弃我、想丢弃我，从头到尾没有半点不舍与爱意，那我就更要拼命好好活下去，活得体面、活得安稳、活得幸福。”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眼底一片清明：“所以找与不找已经没有区别了。”
“无论他们爱不爱我、有无苦衷，我都独自熬过最艰难的岁月，已经长大成人，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我不想再费尽心思去寻找答案，既改变不了过去，又救赎不了曾经，除了徒增烦恼、平添心结，没有任何用处。”
傅寒川静静听着他通透豁达的话，心底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傅寒川俯身，轻轻抬手，抚过他微凉的侧脸，语气笃定又温柔，字字深情：“好吧，反正你现在有家了。”
马梓恒闻言，心头瞬间被暖意填满，所有低落怅然尽数消散大半。
他抬头望着眼前眉眼温柔、满眼皆是他的傅寒川，眼底漾开细碎光亮，轻声软软地回应：“我不光有家了。”
“我还有一个真心爱着我的人。”
傅寒川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深情，俯身贴近他的耳畔，嗓音低沉磁性，无比郑重地告白：“嗯，我爱你。”
马梓恒笑得很开心，甜蜜的回应：“我也是，我也爱你。”
密闭的车厢里，温柔缱绻的氛围缓缓流淌，爱意漫溢，温柔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