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充斥着无声风暴的审讯后,内务部对“花”的评估报告上,多了数条加粗的标注。其行为逻辑的矛盾性、对陆止符个人近乎偏执的指定,以及生物信号分析中那些难以归类、介于虫族与已知人类基因谱系之间的模糊片段,最终导向了一个虽未被公开证实、却在高层分析会议上被反复提及的推测:该个体极有可能是虫族与人类基因非法融合的实验产物,一种理论上存在、却从未被捕获实体的“混血体”。
这一推测,将其危险性、研究价值与政治敏感性同时推向了新的高度。常规审讯手段在其惊人的耐受性与沉默前显得无力,内务部决定引入更专业的视角。
于是,沈洛言接到了调令。
作为联邦科学院最年轻的终身教授,沈洛言主攻方向正是“跨物种基因编辑伦理与应用”及“虫族社会行为与基因表达关联性研究”。
他是公认的、研究“虫族-人类基因结合体”最具洞察力也最大胆的学者。只要有关于这类方向有新的发现,哪怕只是细枝末节,他都会不远千里、不计得失赶到第一战线来研究,因此在这个敏感而前沿的领域发表了硕果累累的著作:《沉默的基因链:虫族进化密码中的非自然痕迹》、《边界上的共生体:理论中的可能性与现实的禁忌》,以及那本引发了巨大争议却也奠定了其学术地位的《有限融合:从战争工具到潜在桥梁的悖论》。
是无可争议的权威。他还有另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经由系统精密匹配、与陆止符达成婚约的未婚夫。虽然前线与研究院的繁忙让两人至今未曾正式会面,但那份协议真实存在,并安静地躺在各自的档案里。
沈洛言抵达最高级别检疫观察室时,周延少校已在等候。周延是少数知晓沈、陆那层名义关系且与陆止符私交甚笃的人,由他协同,既有安全保障,也隐含了某种内部监督与缓冲的意味。
“沈博士。”周延点头致意,目光落在沈洛言身上。这位博士穿着一丝不苟的白色研究服,身姿挺拔,面容是一种缺乏烟火气的俊秀,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看人时仿佛一切都是待分析的样本。
周延心里下意识地冒了个泡:啧,这位未来嫂子的气质,跟自家陆长官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冻人。无法想象这两位“人形自走制冷机”凑一块过日子是什么景象,家里怕不是连空气都要结冰,交流全靠精神链接或者加密电码吧?
“周少校,开始吧。”沈洛言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个多余字节。他的目光已穿透观察窗,落在里面被多重拘束器固定在检测平台上的身影。
花处于一种被迫的安静中。强效镇静剂和物理束缚让他无法挣扎,但那双暗金色的复眼在检测灯下依然涣散地睁着,倒映着冰冷的天花板。他残存的虫族甲壳被进一步清理,更多属于人类的、苍白的皮肤裸露出来,上面新旧伤痕交错,愈合膜微微反光,触目惊心。
沈洛言的检查专业而迅速,动作精准高效。他记录着各项生理数据,采集生物样本,偶尔用平缓的、缺乏起伏的语调询问一些基础反应,得到的大多是沉默或细微的本能颤动。
周延在一旁负责警戒与协调,目光却不时落在花身上,眉头微蹙。这生物在陆止符离开后,似乎陷入了一种死寂的麻木。周延又瞥了一眼沈洛言冷峻的侧脸,心里那点关于“两座冰山”的无厘头联想暂时被担忧压下。
检查进行到胸腔区域。沈洛言示意助手将高敏探测仪移近。就在仪器缓缓扫描过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时,一直平稳运行的探测光幕上,忽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异物反馈信号,被衣物和自身组织轻微遮掩。
“暂停。”沈洛言抬手,声音依旧平稳。沈洛言戴着手套的手指,极其谨慎地拨开花身上那层破损不堪、粘连着血污的拟态织物边缘。动作轻得像在处理易碎的古老卷轴。
布料之下,皮肤之上,并非另一道伤口,而是——
周延表情凝滞。
沈洛言倒没什么反应,继续动作。
那是一枚金属铭牌,对于周延来说再熟悉不过。铭牌边缘已被磨得光滑,甚至有些变形,表面布满细微的划痕。
等到沈洛言翻到铭牌正面,中央镌刻的联邦军徽、以及编号与“陆止符”三个清晰的汉字时,他的表情动作也凝滞了。
这个铭牌被一根简陋却坚韧的、疑似生物材料制成的细绳穿过,紧紧贴在心脏上方。铭牌边缘甚至因为长期的摩擦和紧贴,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无法消退的印痕,仿佛已生长进血肉。
囚徒贴身藏着审讯官的铭牌,紧贴心脏。这画面的冲击力远超任何文字报告。
狭小的检测室内,空气仿佛被抽空,只剩下仪器低低的嗡鸣。
沈洛言和周延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这东西若被内务部或其他人发现,对陆止符将极为不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哪怕他本人可能毫不知情。
周延死死盯住沈洛言。
沈洛言几乎立刻想到了自己那段不容于世的秘密——他那位藏匿在阴影中的虫族恋人。
他需要筹码,一个能让陆止符在某些层面“欠下”他、或者至少无法轻易拒绝他未来某些提议的筹码。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指稳定而灵巧地一动,那枚尚带着一丝微弱体温的铭牌已被他悄无声息地从绳结上取下,握入掌心。金属冰凉,却仿佛带着灼人的秘密。
“周少校,”沈洛言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周延能听见,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安心的专业性平静,“根据《高危异种生物检疫条例》第七章,为防止未知生物材料干扰检测或造成污染,其携带的一切外源性非生命体,尤其是金属制品,应暂时由主检官保管封存,待评估后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延紧绷的脸,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我看,此物品材质普通,但附着可能未知的生物残留。此事作为潜在生物污染风险点记录即可,不宜在初步报告中过度详细描述,以免干扰高层对核心威胁——也就是该个体本身的基因与行为异常——的判断。你认为呢?”
心神一震这位他刚才还在心里吐槽“冷冰冰”的博士,在涉及陆止符潜在危机的关头,竟然如此果断地选择了风险极高的隐瞒与合作,而非明哲保身或死板地遵循流程。
“……沈博士考虑得很周全。”周延几乎立刻点头,表面风轻云淡,实则内心风起云涌:这位他刚才还在心里吐槽“冷冰冰”的博士,在涉及陆止符潜在危机的关头,竟然如此果断地选择了风险极高的隐瞒与合作,而非明哲保身或死板地遵循流程。
他把声音同样压得很低,语气坚定,“按规程处理即可。其他无关紧要的细节,容后详报。”他接过了沈洛言递来的一个专用无菌密封样本袋,看着沈洛言动作标准地将铭牌放入,封口,然后面色如常地、极其自然地将袋子收进了自己白大褂的内侧口袋,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份需要隔离的“污染样本”。
“基础体检数据我会尽快整理出具。”沈洛言转向观察窗,推了推眼镜,瞬间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赃物转移”从未发生,“他的基因嵌合情况非常特殊,情绪与认知模块似乎也存在严重冲突或损伤。我需要更详尽的神经交互图谱数据,这可能对理解他的行为动机至关重要。周少校,后续的深度扫描安排,还要麻烦你协调。”
“明白,我会安排。”周延应下,目光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检测台上依旧无声无息、刚刚失去心爱之物毫无所觉的花,心中波澜起伏。
他看了眼身旁已经拿起数据板开始记录、侧脸依旧冷静无波的沈洛言,心里那点幽默感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好吧,至少现在可以确定,这两位“冰山”要是真结婚,联手处理起某些“意外情况”来,效率绝对是毋庸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