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微小声响。沈洛言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脑中反复推演着如何保住被军方激进派视为异类的花。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个人终端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三短一长、带着特殊频率的脉冲——这是他独立构建的、仅与“昼”相连的秘密频道传来的信号。
最高优先级警报。
沈洛言神色一凛,迅速坐直身体,在终端上输入一串复杂的解码指令。
信息很短,只有两行字:
‘昼’身份暴露,清剿派已锁定坐标。
追猎开始,请求支援。
沈洛言的指尖瞬间收紧,金属质感的终端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闭上眼,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像一台超负荷的超级计算机,疯狂推演着所有可能的应对方案——
第一条路:立刻去救昼。
他可以找个借口,比如“紧急野外样本采集”或者“闭关进行关键实验”,马上离开这里,赶往昼所在的星域。
但这样一来,花怎么办?
他一旦离开,军方那些早就看花不顺眼的激进派绝对会发难。什么“研究员擅离职守”、“样本监管失控”的罪名扣下来,不出三天,花就会被扣上“高危生物危害”的帽子,不是被当场销毁,就是被送到那些毫无底线的秘密实验室,生不如死。
用花的命,去换昼的一线生机。
成功率有多少?不知道。但花的结局,几乎是注定的。
第二条路:留下,保住花。
利用他现在的地位,加上陆止符对花若有若无的维护,还有周延的协助,或许能跟激进派周旋一阵,为花争取更多时间。
可昼那边呢?
失去了他这唯一的外部策应,面对虫族内部最冷酷无情的清剿派围捕,昼能撑多久?那条简短讯息里透出的绝望,几乎能透过屏幕扼住他的喉咙。
留下,就等于放弃了昼。
他可能会永远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第三条路:有没有两全的办法?
沈洛言的大脑疯狂搜索着一切信息、资源、规则的漏洞……可时间太紧,权限不够,变数太多。军方的压力、虫族的追杀、花特殊的基因、陆止符的立场、联邦森严的社会规则……像一道道冰冷厚重的高墙,将他死死困在中间。
算力仿佛到了极限,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传来阵阵灼痛。
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
冷静,再想想。
他无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占据整面墙的监控大屏幕上。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镜片后有些失焦的眼睛。
屏幕被分成两半。
左边,是隔离观察室的实时画面。花正蜷缩在那片淡粉色的软垫上,手里一边拿着书本摆弄学习,一边又时不时发呆:盯着桌上被晾干的橘子皮。
没错,是陆止符上次带来吃剩的橘子皮,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的这个办法,把橘子皮给晾干了,颜色鲜艳如初。
花把橘子皮一张张摆好,用手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地摩挲着橘皮粗糙的表面,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的慰藉。
右边,是实时反馈的、沈洛言自己此刻坐在主控台前的背影。挺直,一丝不苟,笼罩在实验室的冷光和流动的数据瀑布里,是理性和权威的化身。
也是一层坚固的……外壳。
左边的“花”,是渴望成为人、渴望靠近光,却注定被排斥在外的异类。
右边的“沈洛言”,是被社会规则认可、拥有地位声望、陆止符的法定伴侣。
两个画面,两种存在,静默无声地对峙着。
然后——
突然一个荒诞到极点、疯狂到极致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劈开他混乱的思绪,带着撕裂一切常规逻辑的刺目亮光,狠狠撞进他的意识!
如果……
如果“花”不再是那个基因不稳、人人想除掉的“高危虫族混合体”呢?
如果“沈洛言”也不再是必须困在这里、整天跟冰冷数据打交道的“联邦博士”呢?
如果他们……交换呢?
对联邦系统来说: “花”这个危险的不稳定因素,在沈洛言博士的“尽职研究”和“妥善处理”下,“意外”或者“实验性”地消失了。而沈洛言博士本人,这位成功“处理”了棘手样本的宝贵学者,依然存在,甚至可能因此立功,获得更稳固的地位和信任,行动也更自由。
对花来说: 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干干净净的“人类身份”——沈洛言。这个身份不仅能让他活下去,还能让他以最“合理”、最“安全”的方式,留在他唯一眷恋的人——陆止符身边。法律、社会、军方,都会变成他的保护色,而不是催命符。
对“昼”和自己来说: 真正的沈洛言,可以借着“样本处理后续事宜”或者“长期外派研究”的借口,金蝉脱壳,彻底摆脱现有身份的监视。他将能以从未有过的自由和隐蔽,去营救、去陪伴他的恋人,在系统视线之外,得到真正的喘息和相守的机会。
对陆止符来说: 他表面失去了那个让他困惑又隐约在意的“花”,但“沈洛言”(由花假扮)会继续作为他法律上的伴侣,留在他的生活里。甚至,以花对陆止符那种纯粹到近乎信仰的感情,这个假扮的“沈洛言”,可能比原来那个理性至上、各有秘密的真博士,更忠诚、更专注,更像个真正的……伴侣。
疯狂。
太大胆了。
漏洞多得数不清。
成功率?天知道。
可这是沈洛言最擅长的,把最荒谬的事变为现实,就像当初研究虫族与人类的基因结合,人人都在质疑他,但事实上却真实存在这样独立的个体。
沈洛言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他不再犹豫,不再反复权衡那些根本权衡不了的利弊。
时间就是昼的生命。
时间也是花的生机。
他迅速调出一段自己早年公开学术演讲的高清录像。画面里的他神情冷静,语速平稳,正在阐述艰深的基因学理论。他把这段录像传进了隔离室的内部屏幕。
“花。”
他通过内部通讯开口,声音听不出一丝异样,还是那副布置任务时的平静口吻。
“仔细看这段影像。注意我的语调、停顿、手势,还有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看完之后,试着复述我讲的前三分钟内容,模仿我的语气和神态。”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测试。
花虽然困惑,但对沈洛言的要求已经习惯了服从。他抬起头,专注地看向屏幕,暗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沈洛言”侃侃而谈的身影。
一小时后。
沈洛言站在隔离室外,静静看着里面的花。
花已经站了起来,身形依旧清瘦,但当他开口,尝试复述那些复杂术语时,某种惊人的变化发生了——
他的声线被刻意压低、放平,努力靠近沈洛言那种冷静的音质;他无意识地模仿了沈洛言思考时微微侧头的角度;甚至试图控制面部表情,减少波动,流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沈洛言式”淡漠。
尤其是那双眼睛。
当他全神贯注沉浸在“复述”和“模仿”中时,平日里常常流露的、属于“花”的脆弱、茫然或者炽热的情感,被极大地收敛了起来,覆盖上了一层刚刚学来的、冷静的薄膜。
虽然还显得生硬,虽然距离以假乱真还差得远。
但那强大的模仿能力,和为了达到目的而展现出的惊人专注与控制力——
已经清晰无疑。
沈洛言镜片后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疑虑被冰冷的决断彻底取代。
可行。
这个疯狂的计划,有了第一块、也是最重要的基石。
他没有对花解释更多,只是淡淡地说:
“很好。继续练习。”
“记住这种感觉,记住‘沈洛言’应该是什么样子。”
“这很重要。”
说完,他转身回到主控台前,调出全新的加密界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一行标题跃然浮现:
“置换”计划 – 第一阶段:模仿训练与数据移植
计划,正式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