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在那声叹息里怔住了一瞬。
然后他感觉到后颈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往下流,但很快就凝固了。陆止符的呼吸就拂在那片湿痕上,一下,一下,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
花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标记”是什么,不知道那个咬破腺体的动作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陆止符平静下来了——那才是最重要的。
他轻轻动了动被按麻的手腕,没有挣开,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让陆止符能压得更稳。
就在这时——
他的精神力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
有人在靠近。
不止一个。是七八个,不,十几个。呈扇形向这辆停在路边的无人驾驶车包围过来。他们的精神力波动浑浊而暴戾,带着明显的恶意。
花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方才所有的柔软、茫然、还有那点隐秘的快乐,像退潮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狩猎者般的平静。
他将精神力像最精密的蛛网般无声铺开,每一根丝线都精准地锁定一个目标。
下一秒——
“砰!”
无人驾驶车被外力强制停止。车外传来粗暴的敲击声和隐约的咒骂。
花轻轻动了动被陆止符压住的身体,扶住他的身体。
他动作极轻地托住陆止符的头,将他慢慢从自己后颈上移开,靠在一旁的座椅上。陆止符昏得很沉,眉心却不再紧蹙,像是终于从一场噩梦里挣脱出来。
花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把陆止符整个人抱进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车门被撬开的前一秒,花的精神力轰然铺开。
像看不见的巨网,铺天盖地地罩向外面那群正欲动手的人。
那些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为首那个正准备破门的哨兵,忽然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精神图景被一股蛮横的、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压制——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他的脑干,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让他在剧痛中昏死过去。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从额角滚滚而下。身后的十几个同伙,没有一个能动弹。
“……老、老大……”他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发出紧急通讯,“他们……他们好像有其他人在里面……”
通讯那头传来声音,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因为那道压在他精神图景上的力量,又紧了一分。
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车内,花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将陆止符牢牢护在怀里。他垂着眼睫,目光落在陆止符沉睡的脸上。
外面的人跪了一地,却没有任何一个敢再向前一步。
夜色寂静。
只有车内暖黄的氛围灯,安静地照着两个人交叠的身影。
———
万籁俱寂,花垂着眼睫,将陆止符沉睡的脸又看了一会。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车窗,淡淡地落在外头那群跪了一地的人身上。
那目光,像猫在看一只将死的老鼠,像鹰在俯瞰地面的猎物。
花的一只手托着陆止符的后脑,将他牢牢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抬起来,五根手指轻轻抵在无人驾驶车的中控面板上。
一瞬间,整辆车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内部唤醒了。
中控屏上的灯光骤然亮起,所有的指示灯同时闪烁,比正常启动时亮了两倍不止,十分刺眼。
与此同时,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不是无人驾驶系统该有的那种平稳启动音,而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强行唤醒的咆哮。
外面跪着的人群里,有人猛地抬起头。
无人驾驶车外边的蓝绿色灯带瞬间骤亮。
“这、这是——”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那辆无人驾驶车,在他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自己开动了。
不是那种“自动驾驶模式”下的平稳起步。而是一股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力量,直接接管了车辆的所有控制系统。方向盘自己打了半圈,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整辆车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咆哮着向前冲去。
然后——停住了。
从启动到停止,不超过三秒。
但在这三秒里,所有跪着的人都感受到了一件事:
他们的精神图景上,那股压得他们动弹不得的力量,又重了一分。
为首那个哨兵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他的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后背的衣衫被浸透了一大片。他跪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辆无人驾驶车缓缓驶向前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他妈是怪物吗?
同时操控一辆失控的车辆——那对任何一个顶级哨兵来说,都是极其耗费精神力的行为。精神力外放操控现实物体,本来就是对感知力的极致压榨。更何况,操控的同时还要维持对十几个哨兵的压制?
这需要的精神力输出量,已经超出他的认知范围。
“里面……到底有几个高人……”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妈的这是哨兵能干出来的事?”
没有人能回答他。
因为那辆无人驾驶车,已经悠悠然地驶向了远方。
——
车停了。
花松开抵着中控面板的手。
那只手垂落下来的时候,抖得几乎握不住。他的指尖还在轻轻抽搐——那是肌肉过度使用后的痉挛。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陆止符依然沉睡着。眉心舒展,呼吸平稳,像终于从一场噩梦里挣脱出来,睡得很安心。
花看着他,嘴角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大概……算是笑吧。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外面是凌晨的冷空气,灌进来的时候激得他一个哆嗦。但他没有停,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抱陆止符的姿势——然后一步一步,向公寓楼里走去。
他的步子很慢。
不是因为从容。
是因为他的腿在抖。
每走一步,膝盖就像要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撬开一样。他的眼前有细碎的金星在飞舞,耳边有嗡嗡的蜂鸣声在回响。
颈后埋进的抑制器正极度预警精神力透支过度的信号……
---
陆止符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正落在他脸上。他下意识想抬手挡,手臂一动,却碰到了什么温热的、柔软的东西。
他侧过头。
花蜷靠在他身边。
他双手靠在床的最外侧,身体蜷成小小一团,想来昨天一直照顾他,不小心睡着了。
陆止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从肩胛骨,到腰线,到蜷起的膝盖。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起伏。但他的肩胛骨却在微微地颤动——很轻微,像蝴蝶试图振翅却无力飞起。
紧接着他看到花因趴着而暴露出来的后颈。
陆止符的眉心微微蹙起。
脖颈上有一处牙印。
很圆。很深。
那牙印周围的皮肤泛着浅浅的红,有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痂,边缘有一点点青紫——那是被用力吸吮后留下的印记。
陆止符顿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信息素味道。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但他的精神力一探便知——那属于他自己的部分,正毫无保留地附着在那道牙印上,像野兽留下的标记,标明着领地主权。
昭示着他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记忆像碎片一样涌回来。
失控的精神力。昏暗的车厢。压在身上时,身下人瑟缩却顺从的反应。还有后颈被咬破时,那股从他腺体里涌出的、滚烫的、让他整个人都心旷神怡的气息。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那片皮肤时的触感。他用牙齿衔住,然后——
咬了下去。
陆止符的手指缓缓收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他标记了他。
临时标记。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哨兵失控的情况下,咬破向导的腺体,将自己的精神力注入其中,在短时间内建立单向的安抚通道。这是一种比精神力安抚更直接、更快速的方式。
也是最亲密的行为之一。
亲密到只有确定终身关系的伴侣之间,才会在失控时默认允许的界限。
他做了这种事。
在没有征得同意的情况下。
陆止符的目光落在花的睡颜上。
那张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偶尔轻轻颤一下,像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嘴唇抿着,有些干裂,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咬痕——陆止符不记得自己是否亲过花。
眼睑下有淡淡的青痕。呼吸很轻,轻到陆止符有一瞬间几乎怀疑——
他伸出手。
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指尖悬在花的鼻梁上方,停了一秒,然后轻轻向下,探到鼻下。
温热的气息拂过指腹。
一下。两下。三下。
陆止符的手停在那里。
那一点温热像烧红的铁,烫得他指腹发麻。他应该收回手的。应该移开目光。应该像处理任何一次任务后的复盘一样,冷静地分析、总结、然后翻篇。
但他没有。
他看着花,看着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眉的脸。
他轻轻掀开被子,起身。
动作轻得像踩在云上。但他刚一起身,被子掀动带起的微风还是让花的眉心蹙得更紧了一些。花下意识蜷了蜷身子。
然后他弯下腰。
手臂探入花的身下——一只穿过颈后,一只穿过膝弯。他收紧手臂,将人整个托起来,动作极轻极稳,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塞进暖和的被窝之中。
看来他昨天欺负得有点狠了,自己居然还昏过去了,也难为他送回房间。
花的眉心还蹙着。但身体不再蜷缩了,慢慢舒展开一些,像终于找到可以安心栖息的地方。
陆止符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
花动了动嘴唇,含含糊糊地逸出一个音节:
“止……”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陆止符听见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花没有再出声。呼吸重新变得绵长,眉心也松开了一些,像终于从那场不太好的梦里挣脱出来。
陆止符看着那张终于舒展的脸。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浴室。
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把浴室的灯打开。
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落在卧室的地板上。
水声响起。
床上,花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又归于平静。
花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天花板。窗帘。床头柜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水。
然后他看到了陆止符。
那个人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在处理资料。
花下意识想坐起来,手臂一撑,才发现全身像被抽空了力气,酸软得几乎使不上劲。后颈传来隐隐的刺痛——那里被咬破的地方,此刻正贴着一小块方形的医用敷贴,边缘被仔细地按压平整。
陆止符看到花醒了,站起身,走到床边,递过水。
花就这杯子低头喝了一口。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借着喝水的动作垂下眼睫,避开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沉默。
然后陆止符开口了。
“你睡很久。”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花手指微微收紧床单。
“昨晚,”陆止符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我失控了。”
花抬起眼。
陆止符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是某种正在被极力克制的、复杂的情绪。
“我标记了你。”陆止符说。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被仔细掂量过,才从喉咙里放出来。
花眨了眨眼。
标记?
这个词他在资料里见过。精神标记?还是……什么别的标记?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在冒充沈洛言的训练中,他学习了大量专业术语——生物学、基因工程、虫族行为学。但人类哨向之间那些……亲密层面的东西,数据库里丝毫讲得十分笼统?
花只知道精神标记。那是哨向深度链接的一种形式,通过精神力共振达成。但昨晚,陆止符精神力暴走的时候,他明明只是——
花的后颈又痛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尖锐的刺痛,牙齿嵌进皮肤的感觉,陆止符的舌尖触碰那里时,他整个人都烧起来的那种……
不对。
那不是精神标记。
精神标记不需要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