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薪一夜没睡。
他是被别的声音吵醒的,尽管和陆指挥官隔了好几个巢室,但是——
他起初以为是战斗警报,后来发现自己过于警觉了,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很低很低的、从喉咙深处被压出来的喘息。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那是什么,然后他整个人从苔藓垫上弹起来,坐在角落里,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捂住耳朵。没用。根本不隔音。
虫族的巢室是用分泌物混合矿物塑形的,它们从来没发展出“隐私”这个概念——它们用神经网络交流,不需要声波,巢室之间不需要隔音层,所有声音都会沿着弧形内壁传导,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从一层到另一层,在整棵巢室树上无声地共振。他捂住耳朵只是物理上减少了声波传入,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补全那些听不太清的部分。更糟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天快亮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他站在公共区域的浅水槽前,用冷水洗脸。水是从岩壁上凿出来的管道里流出来的,温度很低,带着一点矿物味。他把水泼在脸上,泼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撑着水槽边缘,低头看着水面里自己那张明显没睡好的脸。眼下两团青黑,头发翘着。
老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昨晚虫族吵你了?”他不确定“虫族”这个词在这里是不是一个双关语,但他没有力气深究,只是含混地嗯了一声,把脸又埋进冷水里。
花和陆止符从斜道上走下来,两个人都穿着便装,一前一后,节奏同步。
陆止符走在前面,看到孟薪在水槽前弯腰,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早。”陆止符说。
孟薪从水槽里弹起来,脸上还挂着水珠:“早,长官!花顾问早!”花朝他点了点头。
孟薪的大脑宕机:“花顾问,你们昨晚是一个房间的?”
“嗯。”花回答道。
“那是虫族语。”花突然反应过来:“我在说梦话。”
孟薪的表情从尴尬变成困惑——他昨天明明听到的是人类语言,有几个音节他甚至能分辨出是通用语。但他看着花平静淡定的脸,又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也许他真的听错了?这里墙壁的传导会让声波变形?并且花顾问做梦的时候确实会同时使用两种语言?
“哦。”孟薪说。这个“哦”在他嘴里转了三个调,从低到高。
陆止符站在旁边,在水槽前弯下腰,掬了一捧水,洗脸,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在水槽里。他直起腰,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擦脸,擦完脸,开口:
“孟薪。”
“到!”
“今天的任务是熟悉Y星球地形,花顾问带队。”
“是,长官!”
孟薪转身就走,走了几步,被陆止符叫住。
“孟薪。”
他停下来,回头:“怎么了?”
陆止符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今晚换个房间。去跟何琏挤一下。”
孟薪愣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他后半辈子每次想起来都会想把自己塞进苔藓垫里的话:“为什么?”
陆止符没理他,转身往公共区走。
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把目光移向水槽边正在用触角搅水的一只虫族。虫族抬起触角。
花用虫族语回了它一句。
虫族的触角缩回去,继续专心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