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炀虚弱喘了几口气,血丝从他的嘴角流下,气若游丝道:“还没死。”
伊白见状也不再多问,背起他拔腿就跑。
不过这次的脚步格外沉重。
爆炸的余威消失后,身后的敌人再次追了上来。
伊白一刻也不敢停歇,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不停地跑。
人力终究有限,何况是两个受伤的少年。
“呃…”伊白的大腿被子弹擦过,动作不由得一僵,又很快恢复。
星炀沉默地趴在伊白身上,晕眩感笼罩思维,脸颊靠着他瘦削的肩膀,忽然开口:“放我下来。”
伊白没说话,只是呼吸声愈发急促,沉重。
星炀的声音大了起来:“我说,放我下来。”
伊白的头始终很痛,意识有点昏沉,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应星炀。
沉声说:“在逃命,不聊天。”
星炀气笑了,伊白平时不说冷笑话,一说就惊人的地狱。
两人身上的伤口还在冒出新鲜又温热的血,滴落在地面,像是一道红色的指引之线,又画家手中的颜料,毫不吝啬。
“把我放下来,我来拖延时间。”
“……”
“你听到没有?”
“……”
过了一小会儿,星炀终于听到伊白的声音,倦然又冷静。
他说:“休想。”
不管星炀怎么劝说伊白,伊白始终不为所动。
最后他自暴自弃问:“你就那么想和我一起死吗?”
伊白哼笑一声,冷汗从他的额头渗出,滚落到修长脖颈的深红伤痕上,语气仍旧淡漠:“未尝不可。”
他虽然不想死,但是和星炀死在一块也不算亏。
星炀听着他淡然的语调,心间涌起酸涩和不舍,钝钝的疼,有些难过地说:“可是我不想你死。”
伊白没什么反应,速度依然平稳。
肩头传来湿润的感觉,伊白睫毛一颤,轻声问:“你的血掉在我肩膀了,能不能擦一擦。”
星炀没有动。
伊白叹息一声,温声安抚:“没关系。我们不会死的,别害怕。”
“我不害怕。”星炀的唇抿成一条直线,顿了一下又声音沙哑地问:“如果能活下来,我们就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伊白没注意脚下有阶台阶,一脚踩空,踉跄地了一下。
星炀抱紧他,汲取伊白的体温,见他稳住身形,没有回答。
便执着地问:“你为什么不理我,是伤口疼吗?”
“不是。”伊白觉得身上的伤口还在忍受范围内,低声说:“不知道怎么回答你。”
他有些不解:“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
“因为。”星炀呼出的热气洒在伊白的耳廓边,“我爱你。”
伊白对他而言,太过重要,他分不清是什么感情,似乎只有爱能承受这份复杂的重量。
他只知道,伊白很重要。
过了几秒,伊白沉声回答:“好。”
“那我们以后可以一直在一起吗?”星炀追问:“我会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吗?”
这次伊白沉默的时间比较久,才温声回答:“是,如果你想和我在一起,我们就会一直在一起。”
如果你知道这次旅途陪伴你的人是我,还愿意跟我在一起。
就算是随口说出的轻浮爱意,他也愿意相信。
星炀的脸被黑灰和鲜血覆盖,已经有些看不清面容,但他还是绽放出一个浅淡的笑,依旧惊心动魄。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滚落,滴滴泪珠浸染伊白的衣服。
“好,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星炀的耳朵被子弹擦过,几乎是在瞬间,耳廓外围一层皮就磨得血肉模糊。
滴滴答答的血水止不住的流下。
他只觉天旋地转,耳鸣持续的刺耳声让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伊白有些着急,想要偏头去看他的伤口。
忽又听到星炀说:“安希尔。”
伊白感受到肩上粘腻的鲜血和湿润的眼泪,两者掺在一起带来潮湿的痛楚。
所有还未痊愈的伤口,似乎都被这句不对的称呼撕裂,流出蒸腾的血液。
伊白脸颊通红,呼出的气都簇着灼烧的气焰。
剧痛犹如一把尖刀,划开他的皮肤,又像滚烫的岩浆冲刷身上的每一处肌肤。
他听到星炀的声音,忽近忽远,并不真切,像一场黑色的海洋将他淹没。
“你好烫。”星炀的手放在伊白的脸颊上,焦急地说:“你发烧了。”
伊白昏沉之间蓦然听到星炀再一次急切的喊道。
“安希尔!”
伊白倏地绊了一下,他不应该被这种石块阻碍到的,可能是发烧,可能是受伤,莫名其妙地摔倒了。
整个人往前方的地面扑过去。
“伊白!”
“叮咚。”
“本次列车提供餐食,有需要的乘客可以订购。”
星炀无语地抬眼看了一眼广播,正讲到关键时刻,餐食服务提醒的那么大声做什么?
伊白轻笑一声,双腿交叠,优雅地抬手:“你继续。”
“你到底是想要解释,还是叙述一遍我们的经历?”
星炀拉着他的手,轻轻扭捏他粉红色的指盖。“你根本没有关注到重点,我本来就很担心你的情况,安希尔的声音通过精神力传到我的脑海,我们有救。
“一时激动,声音就大了起来。”
伊白听他的解释,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淡淡道:“嗯,按你这么说,是我的记忆出了偏差。”
他缓缓勾唇,眼神阴冷,堪称温和笑问:“你能告诉我,你一直知道身边的人是我,还说出那种话,为什么我醒来之后没有看到你吗?”
星炀诡异地沉默了一下,清咳了一声:“我去要补偿了。”
“补偿?”伊白蹙眉问道。
星炀抬眼瞅他,“我去了办公室,在里面彬彬有礼,极有分寸地请求学校给我们一点补偿。”
其实他的用词很文雅,还把自己放在弱势的位置。
用老师的话来讲,星炀和岚琳这两个根本就是找抽的魔丸,诈骗都骗到学校来了。
焕然一新的星炀,身着学校的夏季制服,眼上蒙着红布,身体好几处缠着绑带,好不可怜。
“当我看到星炀和伊白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岚琳似乎陷入悲伤,捂着自己的脸颊,声音闷闷传出。
“我的朋友,我的两位挚友,竟然浑身是血的昏厥倒地。”
“呜…”岚琳哽咽道:“鲜血染红了他们身下的区域。”
“我无法不感到心痛,我痛恨自己的无力。”
她抬起一双湿润的碧绿眼眸,“老师,我是不是很无能,在自己朋友需要帮助的时候竟然不在他们身边。”
碧绿眼眸原本像青绿平静的水潭,此时水面却并不平稳,水光忽隐忽现。
战斗时格外可靠的高挑身形都有些站立不稳,她轻轻地问:“老师,你有朋友吗?”
老师嘴角抽了抽。
“朋友受伤了,你会感到心痛吗?”岚琳捂着胸口,精致的脸上满是脆弱,“我很害怕。”
“害怕他们真的濒临死亡。”
星炀扯了一下她的衣角,示意戏别那么多,老师的脸色都有些难看了。
岚琳停顿了一下,话题一转,“老师,你不觉得我们这些遭受无妄之灾的学子需要一些补偿吗?”
“……”老师含笑地看着她,“岚琳同学,你想要什么呢?”
“没事的。”星炀擦了一下嘴角刚溢出的血丝说:“我受点伤不要紧。”
“为了帝国和军校,就算要我这条命,我也义不容辞,心甘情愿。”
岚琳脸颊贴着创可贴,金黄的发丝散在身后,手臂扶着他,满脸悲怆,“星炀你和伊白……”
“你们全身都是伤。”她声情并茂,碧绿的猫眼闪过哀伤,沉重地说:“星炀你居然瞎了,而伊白至今未醒。”
岚琳倏然轻嘶了一声,捂了一下左臂的伤口。
星炀看不见,听到她的声音,便茫然又焦急地问:“你怎么了,岚琳。”
“我…的伤口好像裂开了…”
星炀大惊,一把握着她的肩膀,着急道:“怎会如此。”
他转身背对老师,声音低沉:“其实我知道你也受伤严重,你的腿差点断了。”
老师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们,演的也太假了吧,别以为星炀这小子背过身,她就不知道他在忍笑。
别管假不假,反正经过一番据理力争,他们是三个拿到的补偿是最多的。
这就叫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岚琳笑嘻嘻地和星炀并肩走在路上。学校里的树叶依然绿意盎然,阳光洒下,树影斑驳。
微风拂过翠绿的树叶。
“行了。”星炀有些烦躁地踢了一颗路边的石子。“别笑了。我头疼。”
“哼。”岚琳轻哼一声,“拿到那么多资源还疼什么?”
“哎呀,我参加搜寻小队就是为了找你们两个,你们活着不就行了。”
岚琳瞥到星炀脸上的冷凝,颇有深意地问:“是不是担心伊白?你就别担心了,活着就行,以后总会恢复好的。”
“要是伊白见到这么多资源,也一定会高兴的。”
“我知道。”星炀叹了口气,颇为苦恼:“我的眼睛还没有恢复,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毒。”
岚琳伸手扯过他眼上的红布,露出底下那双无神的淡金色眼眸,“装完了还蒙着干嘛,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瞎了吗?”
“我看过你的身体检测数据,好像是将级虫族的毒,你的眼睛没有真的瞎了就应该谢天谢地。”
“是吗?”星炀挑眉,他倒是不知道自己的检测数据:“一只高等虫族能拥有将级的毒液,奇怪。”
“确实奇怪,指不定它是将级的后代呢。”岚琳随意猜了一下。
“不过。”岚琳沉思片刻,忽而问道:“为什么我到达现场的时候,你都昏迷了还要死死抱着伊白?”
“活像亡命鸳鸯似的,分都分不开。”
星炀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怎么说伊白也照顾了我一段时间。”
他神态高傲:“我们俩的事,你少给我打听。”
“行,我不跟你聊了。”岚琳没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要去探望病人。”
星炀懒懒地点了点头,懒得问她看望谁。
左右不就是一班的。
封闭的治疗室内,各种漂浮的线丝连接在一台治疗仓内。
伊白睁开湛蓝双眸,淡蓝色的液体漫过赤裸的苍白皮肤,连同发丝都被包裹在清凉的液体中。
那双蓝眸静静凝望着虚空,微微怔愣。
星炀是把他当成安希尔了吗?认错人了吗?
可是他和安希尔完全不像,他比安希尔高。
安希尔是短发,他是长发。
为什么会认错。
伊白可以列举数十条和安希尔不同之处。条理清晰,并且证据充分。
可所有的不同,在星炀的称呼中都消亡了。
事实上,星炀不仅喊错名字,还喊了两次。
还是星炀其实就是希望一直在他身边的人就是安希尔。
毕竟,他们有过婚约。
伊白眼神阴郁,没有管还显示着需要治疗两小时的显示屏,从治疗仓内起身,激起一片水声。
银发湿润地黏在他的后背,治疗液可以等下再泡,他现在必须要去问问星炀到底怎么想的。
他冲了一个澡,温热的水流流淌在苍白又有许多伤疤的身体上。
伊白换好衣服。想了想还是翻出绑带缠绕在脖子上,他怕星炀看见这道疤不开心。
随着治疗室的闸门缓缓关上,伊白的身影已经消失,只有治疗仓警鸣的滴滴声响在室内。
走在路上的伊白不想承认,但他的心脏确实跳得很快,宛如战场激烈的敲鼓声。
银色的发丝被风吹起,伊白伸出手背抵在自己嘴边,旋即咬了一口。
直到白皙的手背泛起深红的牙印,他才收回手。
伊白面不改色地继续走在路上,给星炀发通讯。
“你在哪?”
“我去找你。”
智脑接收到一则消息,伊白低头查看,眸光一颤。
星炀:别来找我。
伊白紧抿淡色的唇瓣,口中似乎溢出铁锈味。
星炀:在治疗室等着我。
伊白松开咬着腮帮软肉的牙齿,微微扬起一个笑。
转身往治疗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