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兵部衙署出来，颠簸着车身碾过青石板路驶向城外。约过了半个时辰，刚刚行进山间小道，马车经过突然的剧烈晃动，猛地停了下来。
“爷！前边好像…有个死人！”
车内的江问川闻言探身掀开车帘，看见路中央确确实实躺着个人，瞧着像个半大的孩子。
“你去看看，还有没有气。”
车夫跳下车，走到那人旁边踢了踢他的胳膊，见没反应就俯下身摸了摸他的侧颈。“爷！还没死透！”
“把他抱上来。”
“……爷，咱们赶路要紧，这人就扔在路边，看他的造化吧。”
江问川听了不悦，训道：“人命关天，切勿视如草芥。”
车夫无法，抱起少年折身放到车上，“爷，看起来像是暑病。”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双目紧闭，两颊潮红，看样子的确是犯了暑病才昏倒在路边的。
江问川扶着他，不让他掉到座子下去。“嗯，继续赶路吧。到了前边的村子找户人家将他放下来，多给些银两让他们请大夫照看两天。”
“是。”
马车重新动起来。
江问川解开少年的衣领，拿着手旁的书卷给他扇风。
陆郁安一眼就认出这是小时候的淮衫了。不过淮衫是皇子，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荒郊野岭？
少年颤了睫毛，还有点意识，江问川就拿自己水壶里的水喂了他两口。
一刻钟后，少年虚虚睁开湿漉漉的眼睛，许是知道他得救了，攥住江问川的衣裳不撒手，可能是在表谢意，也有可能是怕被抛下。
江问川惊讶他恢复的快，看见他弱弱的无声张口只当是在要水，就把水壶里的水都喂给他喝了。
少年饮完水，说话有了些声音。江问川凑耳过去，听见一些报答之类的话。
“不必。伏暑酷热，易遭暑气侵身，日后记得不要独身外出了。”江问川笑着摇头，还在给他扇风。
江问川见他衣着华丽，像个富户少爷，便猜测可能是与仆从走散了。
但他看到少年点头，也就没有再问。
又过了一刻，途经个小村子。车夫停了车，问江问川是否在这儿将人放下。江问川是想的，但是少年偏偏攥着他衣裳不撒手，张口闭口都是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江问川不好在少年的期待中将他硬扔下，就打算再载他一路。“你家在哪里？”
“京城。”少年恢复了些力气，堪堪能自己坐稳。
“不巧，我们的方向是相反的。不如我帮你寻一辆入京城的马车……”
少年突然道：“我害怕，我就是搭了无良之人的马车，在中途被丢下了。”
江问川只好作罢，“你叫什么？”
“我……我的名字不好听。你是读书人吗，可否帮我取一个？”少年的视线掠过江问川手中给他扇风的书卷，眼中的期冀更甚。
“名字是要父母取的，旁人怎可随意……”
少年忙不迭道：“取一个用作你我之间交流的便好。”
江问川见他坚持，于是便敛眸想了想，“淮岸千秋雪，衫间一寸月……我便称呼你为淮衫了。”
陆郁安愣了，淮衫这个名字是江问川起的，那淮衫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好名字，好听。”少年弯起眼睛，“你叫什么名字啊？”
“江穆，字问川。”
“问川哥哥，你要去哪里？”
“牧州。”
“牧州？我能跟着你吗？我在牧州有亲戚，可以去亲戚家，到时再让他们带我回家好了。”
江问川答应下来。
到牧州用了三天时间，江问川同淮衫作了三天的伴。正欲分别将他送到亲戚家时，淮衫却道他记错了，他的亲戚在梧州，不在牧州。
江问川既没有脾气也没有办法，一路又将他带了回去。一来一去六天时间，期间他们同吃同住，已经相当熟络了。
到了京城，江问川先回的衙署，淮衫寸步不离的跟着他。
刚进衙署，淮衫就被来坐班的兵部尚书认了出来，当即就受了个响头。
江问川这才知道他路上碰见的这个少年是当今皇上膝下颇受器重的六皇子殿下，宋知策。
淮衫被加急送回宫里，不久后，江问川就因救主有功受了封赏。
这场梦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面前画面像快倍速电影般迅速跳转着，较强的眩晕感传来。陆郁安再有意识后，自己已身处大朝会之上了。
九重宫阙巍然肃立，丹陛之下文武百官按品阶静站，百官前列是诸位皇子。
从员外郎迁兵部郎中的江问川位于文官一列垂首屏息着，自前面总是会投射过来道不容人忽视的目光。
陆郁安想到个人，江问川和他想的是同一个，但越知道是谁，他的背躬的便越低，致使后方不知情的一众官员跟着俯身。
江问川恪守臣礼，自始至终没有抬眼回望，不敢有半分僭越。前方站着的一众人，哪个他都得罪不起。
陆郁安的视线是随着江问川的视线走的，大朝会期间，他见的最多的是前面官员的袍角。
朝会结束，皇子宗室不必随百官同退，而是由内侍引路入内殿或回府邸。按常理来讲，江问川是碰不到淮衫的，可就是凑巧，他们在御街相逢了。
六皇子天人之姿，显目至极，周围绕了一群外臣寒暄攀谈。江问川若是无视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他走近行了礼，隔着两米距离，存在感很低。
衙署还有公务要处理，江问川行过礼后便要匆匆离去。走时终于大着胆子朝前望了一眼，见六皇子正对着他淡淡微笑。
三载之后，他们终于迎来了第二次相见。
陆郁安发现这时候淮衫的长相就已经与上场梦里的很接近了。那江问川与淮衫之间的感情迅速升温，也就在这一两年里了。
他好奇江问川胆子这么小，这么恪守尊卑的一个人，怎么就和皇子有了一腿。放在当时被发现，得轻则罢官重则杀头吧。
可惜梦里并没有提到，这场梦，到这里就结束了。
陆郁安从梦里醒来，天空已经大亮，淮衫就在旁边托着腮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