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郁安握着熄灭的熏香炉回到杂货铺后，门口背着双肩包的黑发青年倏地站了起来，兴奋又收敛的朝他喊了声哥。
“本来要给你一个惊喜的，没想到事与愿违，铺子关了。”
陆郁安平静的将门锁打开，他走进去，将遮阳伞和香薰炉一并放在了柜台上。
暖气开着，室内的空气偏干热。陆郁安把羽绒服脱下挂到墙角的衣架上，刚转过身，便看见陆予来伸手要去碰那莲花炉子。
“别动。”
陆予来立刻放下手，生怕惹到他哥生气。“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
“不重要。”陆郁安过去，转手将炉子放在了身后非卖品展柜的最高处。
陆予来当作没看见，低头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他将背包垫在抬起的大腿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几张黄纸符画递给陆郁安。
“哥，我最近在研究民俗学，知道了一些关于风水算命之类的知识。你八字阴，把这符贴在床头可以辟邪，听说还能带来事业运呢！”
陆郁安垂眸接过，“谢谢，你自己画的？”
“…不是，我功夫不到家，请在这方面有名望的大师画的。”陆予来不好意思的抿嘴一笑，将书包重新背了回去。
“不便宜。”陆郁安拉开抽屉，把符纸放进去，淡淡道。
“还可以，八百一张。”
“你怎么来的？”
“高铁。学校这两天没课，就想来看看你……咱们有几个月没见了。”
“得坐五六个钟头吧。”
“没办法，我不是恐高吗。”陆予来朝四周看了一圈，“这是新装修了？比以前开阔了不少，安了玻璃窗，采光也变好了。”
“嗯，铺子太破就更没客人上门了。”
陆予来咧嘴笑了笑，“这阵儿生意看起来不错。”
“从哪里看出来的。”
“你脸上啊，以前见你都是阴着张脸，看起来可凶啦。现在，嗯……”陆予来绞尽脑汁想了想，终于从词语匮乏的脑海找出来个还算达标的词，“慈祥，对，就是慈祥！”
“慈祥？”
陆予来跟挤牙膏似的又蹦出个词，“和蔼！这个更贴点。”
陆郁安觉得自己待人一直都很和蔼，很心平气和，几乎没怎么红过脸，这个夸奖来的有点迟了。
“哥，如果你的话再多一点就好了，起码对亲弟弟多一点吧。”陆予来小心翼翼地提了个建议。
“我从小就这样。”陆郁安给他搬来个椅子，拿了瓶矿泉水。
陆予来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早累坏了，一屁股坐下，拧开矿泉水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他喝的急，打了个闷嗝，随后抱怨道：“都怪爸妈，小时候也没告诉我说有个哥。我在学校被欺负哭都没人给我撑腰，那老师们也不是个东西，真是，什么人都能当老师。咱们要是儿时多见见，也不至于现在这么生疏。”
“你每几个月都来我这儿转一圈，见的面已经不少了。”
“哪家亲兄弟几个月见一回啊。”陆予来捏着瓶子吐槽。他的眼睛看向坐在柜台那边的人，他知道，他们之间隔的距离，不止这半米多宽的木头柜子。
“哥，我……”陆予来吞吞吐吐半天，还是没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他心里难受，将想说的万语千言强颜欢笑的换成了一句：“带我去吃饭吧，我饿了。”
“嗯，走吧。”陆郁安点头。
他拿上羽绒服，走在陆予来前面。
附近就有一家菜馆，错过了饭点，里面的客人不多。点完菜陆予来说要去厕所，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起了瓶盖的啤酒。
“知道你不喝酒，这是我要喝的。”陆予来笑笑。
陆郁安的视线从啤酒移到陆予来笑嘻嘻的脸上，“你今天走吗？”
“不走。”陆予来倒了一杯，慢慢啜尽。
“晚上我给你定酒店。”
“不用，你那张床不是双人的吗，挤挤得了。或者我打地铺也行。”
陆郁安考虑了一下，没说话。
陆予来的酒量和陆郁安一样差，不知道他们是随爸还是随妈。没喝几杯，他的脸就开始慢慢冒红气了。
陆予来长得和陆郁安有三四分相像，就是个头矮点，眼睛圆点，跟头小鹿一样，看起来很好欺负。
他总跟陆郁安说他小时候在学校被欺凌的事，都是一嘴带过，不详说。陆郁安信，他这个弟弟胆子小到不敢骗他。
陆予来过的惨，他过的也不容易，所以并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安慰他。而且旧事重提也算是一种揭开伤疤的二次伤害。
吃完饭，陆予来就晕乎的站不住了。
陆郁安一路把他扶回杂货铺。
陆予来还有点意识，自己脱了外衣才上的床。他兴许是热，挽起了毛衣的袖子，但几秒钟后又将胳膊放进了被里。
陆郁安没多看他，拉上窗帘就下了楼。
离天黑还早，他独自在柜台前坐着，过了一会儿，拉开抽屉盯着里面的黄符看，看着看着就开始走神。
直到抽屉自己“啪”一声合上。
陆郁安这才想起淮衫来。
他将展柜上的莲花炉拿下来，掀开盖子，用打火机将里面剩下的残香点燃。
“为什么不让我和弟弟打招呼，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淮衫坐着他的小板凳，闷闷不乐。
陆郁安望着某个地方出神，“淮衫，你不是说对我的家人都多多少少有点了解吗。你说，我和他，谁更惨一点。”
嘴上说的轻巧是真的，可心里边要完全放下，哪有那么容易。往前看没错，但真有人能做到一辈子不回头望么。
淮衫的表情微妙起来，须臾，他把手放在陆郁安膝上，“阿郁，你现在有我，得到的爱是比他多的。”
陆郁安像是犯了困，闭上眼睛趴下了。
淮衫没打扰，静静陪着。
…有些人本就不配为人父母。多生一个，世间便多一个可怜人。于他们而言，失去生育能力反而是一种恩赐，唯有如此，才能少造几分罪孽。
淮衫坐了还没半个小时就被突如其来的剧痛袭上身体，魂魄好似被无形之物寸寸啃噬着，疼的浑身止不住发颤。
他把手轻轻从陆郁安膝上拿走。
莲花炉外冒的青烟中断，淮衫隐去了身形，躲到陆郁安看不见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