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不对,是第几个第三天?我已经分不清了。
鸡叫的时候我醒来了,木床,桌子,椅子,油灯。
窗帘缝里的光是灰白色的,身边床铺空的,我下楼。
赵烈和方晴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前的粥冒着热气,他们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他们像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你们记得昨天吗?”我问。
赵烈皱着眉,想了很久。“记得,但不像昨天了,像很久以前的事。”
方晴点头。“我记得坟地,记得槐树,记得那块碑。但我不记得是怎么走到那里的。路不记得了。像做梦,醒了之后只剩几个画面。”
顾夜舟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粥,放在我面前,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你记得吗?”他问。
“记得。昨天的事,前天的事。大前天的事。”
“那是第几天了?”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脑子里有很多天的记忆,叠在一起,像很多张透明的纸摞着,每一张都能看到下面的字,但所有的字都混在一起了。
包子铺大叔说了多少次“来几个”?布店老太太问了多少次“换布吗”?茶馆门口那个晒太阳的人,赵烈蹲下去跟他说话,蹲了多少次?我记不清了。
前几次是记得的,后来就开始模糊,再后来就连有没有“后来”都不确定了。
“第七天。”顾夜舟说。“今天是第七天。”
“你怎么知道?”
“我数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圆形的,白色的,拇指大小。“每天鸡叫的时候我放一块石头在窗台上,你去数数。”
我上楼,窗台上确实有一排石头,七块。
灰白色的,大小差不多,排成一排,像七个小小的哨兵。
我下楼,把石头还给他。“你每天鸡叫就醒了?”
“没睡。”他说。“睡不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个孩子的脸。”
赵烈把粥喝了,碗放在桌上。
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站起来就说“走”,他坐在那里,盯着空碗,手指在桌面上敲,笃,笃,笃。
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
“林深,”他开口了,“如果这个循环永远出不去呢?”
“出得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系统说能出去。它不说假,它只说它不说的。”
方晴站起来。“走吧。站着也是坐着,坐着也是等着。”
街上跟第一天一模一样。
包子铺的大叔掀开蒸笼,白汽冒出来。
“来几个?刚出笼的。”方晴拿了一个,掰开,猪肉大葱。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她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放在蒸笼盖上,没吃。
“大叔,你每天蒸包子,有人买吗?”
“有啊。你们不是每天来吗?”
“除了我们呢?”
大叔想了想。“有,很多人,但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的事,算发生过吗?”
大叔笑了一下。“发生过的事,不需要我记得。”
方晴把那半个包子拿起来,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又红了,她没哭。
茶馆门口那个晒太阳的人,还坐在长椅上。
赵烈走过去,站到他面前。那人睁开眼,笑了。“你来了。”
“我叫什么名字?”赵烈问。
那人想了想,想了很久。“你没有名字,我也没有。但我们坐在一起晒过很多次太阳。我不记得你,但你在这里的时候,我身上是暖的。”
赵烈蹲下来,伸出手,放在那人的手背上。
那人的手是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那种,没有血液循环的凉。
“你没有体温。”赵烈说。
“我有。”那人把手抽回去,揣进袖子里。“你的手太冷了,摸什么都觉得凉。”
布店的老太太还在缝,方晴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推了一下老花镜。“换布吗?”
“不换。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你缝的是什么?”
老太太把手里那件东西举起来,是一件小衣服,很小的那种,婴儿穿的,浅蓝色的,领口绣着一朵花,花还没绣完,只绣了一半。
“给谁缝的?”
“不记得了。”老太太把衣服放下来,拿起针,继续缝。“也许是我自己的孩子,也许不是,不重要。缝完了,有人穿就行。”
方晴站在那里,看着那件小衣服,看了很久。
今天我们没有去坟地。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每次去,回来之后都会做很长的梦。
梦到那个孩子,梦到他在一个白色的地方,光很亮,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不肯转身,你叫他,他不回头。你走过去,他往前走,永远都追不上。
赵烈说,昨天从坟地回来之后,他梦到他女儿了。
不是以前的样子,是现在的样子,长大了,十几岁了,扎着马尾辫,穿校服,骑着自行车,从他面前经过,她没有看到他。
他想叫她的名字,张不开嘴,他追了几步,追不上,自行车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长大了。”赵烈说。“在外面,在真实的世界里,她长大了,她不需要我了。”
方晴没说话。她把手放在赵烈的胳膊上,放了几秒,然后拿开了。
顾夜舟站在十字路口中间,今天没有站着不动。
他在走,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从南走到北,从北走到南。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上,像在丈量这个镇子的大小。
我跟着他。
“你在找什么?”
“找不一样的东西。”他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指戳了一下青石板之间的缝隙。“你看这里。”
我蹲下去看,石缝里长着一棵草,很小,只有两片叶子,绿得发亮。
在这个每天重置的小镇里,草应该是每天重新长的,但这棵草看起来不像今天才长出来的,它的根扎得很深,石缝被撑开了一条细缝。
“这是昨天那棵吗?”我问。
“是。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它一直在长。每次重置,它会被压回土里,但它又长出来了,它记得。”
“草记得有什么用?”
“草记得,说明这个镇子不是所有东西都被重置。有些东西是持续的,人是不持续的,物是不持续的,但活的东西是持续的。草是活的,树是活的。坟地里的那棵槐树也是活的。”
他站起来,看着镇子外面那片农田,麦子还是黄的,风吹过去,刷刷响。
但那些麦子跟昨天一样黄,一样高,一样在风里刷刷响 它们没有长,草在长,麦子不长,为什么?
“因为麦子是道具。”顾夜舟说。“草不是。草是自己长出来的,系统没有给它编程,它自己从土里钻出来的。”
赵烈从茶馆那边走过来了。“找到什么了?”
“草。”顾夜舟指了一下石缝里那棵小小的、绿得发亮的草。“它在长。”
赵烈低头看了一眼,没看懂,但没追问。
方晴从布店出来了。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走吧。”她说。“再待下去我要疯了。”
第十二天。还是第十三天?我不知道了。
窗台上已经有十二块石头,还是十三块?我没数,不想数了。
赵烈说,数日子是最没用的,因为日子不会因为你数了就变少。
我开始理解方晴说的那句话了。
“再待下去我要疯了”。不是真的疯,是那种你的脑子还在转,但转出来的东西全是重复的,像一台卡住的唱片机,针在同一个地方来回划,唱片磨出了沟,但歌一直没变。
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要确认一下自己是谁。
不是真的忘了,是那种,你活了太多天,每一天都一样,你的身份被稀释了,你是林深?你是那个在特种部队待过的林深?你是那个被诬陷杀了战友的林深?你是那个在轮回监狱里爬了这么多层,见过那么多死人,杀过那么多怪物的林深?这些标签贴在你身上,但你觉得哪一个都不像你。
你就是一个人,一个每天早上醒来,下楼,喝粥,走在同一条街上的人。
顾夜舟的状态比我们好。
不是他承受能力强,是他本来就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他的记忆是空的,他不在乎重复,因为每一次对他来说是第一次。
但最近他开始变了,他不再每天早上端着粥放在我面前了。
不是不记得,是记得太多了,他知道今天是第十二天还是第十三天,他知道太阳什么时候升到最高,他知道包子铺大叔每天说的每一个字,连停顿的地方都一样。
他知道太多了,他的脑子装不下这些没用的东西,但他没法删除。
“林深。”他今天早上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了。
“怎么了?”
“我想起来一件事,不是梦,是真的。在外面,在真实世界里,我见过你。”
“在哪里?”
“医院。我躺在手术台上,你站在门外,隔着一扇玻璃窗,你看着我。你的眼睛很红,你没哭,但你的嘴唇在抖。我想叫你,但嘴里有管子,叫不出来。后来我被推进去了,你就走了。”
那是他在真实世界里快死的时候,我站在手术室外面看着他。
我不记得这件事。但如果这是真的,那我进监狱之前就认识他,不是在这个系统里认识的,是在外面,在他把自己送进来之前。
“你记得我那时候穿什么衣服吗?”我问。
“军装。”他说。“绿色的。袖子上有臂章。”
军装。
我在部队的时候穿的是迷彩,不是绿色常服,常服只有在正式场合才穿,探病?探一个快死的人?那不是正式场合。
我想不起来了,那一段记忆是空的,跟苏晚那段一样,被人抹掉了,或者被自己埋了。
第十八天,这回我数了。
窗台上十八块石头,排了两排,整整齐齐,顾夜舟每天早上鸡叫的时候放一块,像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不是因为怕忘了日子,是因为他需要一件事来证明自己还在。
今天的包子不是猪肉大葱的。是韭菜鸡蛋的,方晴咬了一口,愣住了。
“不一样了。”她说。
包子铺大叔笑了一下。“天天吃猪肉大葱,腻不腻?”
“你知道腻是什么意思?”
“知道。腻了就想换,换了就不腻了。明天再换回来。”
方晴把韭菜鸡蛋的包子吃完了,她说好吃,比猪肉大葱的好吃。
但她吃的时候表情不对,像在吃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这个小镇每天都在重复,包子馅是唯一的变化。
但馅的变化是谁控制的?系统?还是大叔自己?大叔每天说的话都一样,但馅换了,说明他不是完全被程序控制的,他有一点点自由。
茶馆门口那个晒太阳的人,今天不在。
长椅空着,上面落了一层灰,灰是新的,说明他今天没有来过,赵烈站在长椅前面,站了很久,然后坐下了。
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太阳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憔悴,眼窝深了,颧骨突出了,胡子好几天没刮,青黑的胡茬从下巴长到脸颊。
“方晴。”他闭着眼睛叫她。
“嗯。”
“你之前问我,如果循环永远出不去怎么办,我现在回答你,那就待着。待在这里,不用打打杀杀,不用怕死。每天有包子吃,有太阳晒。挺好。”
方晴没说话。她走到长椅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闭着眼睛,晒太阳。不说话。
顾夜舟站在十字路口,没有动,他的灰色头发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像镀了一层银。
街上的行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看他,他站了很久,然后迈出了一步。
不是往前走,是往旁边。
他走到一个卖花的老太太面前,老太太面前的篮子里摆着几束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一束。
“花怎么卖?”他问。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卖,送你。你拿一束,我给你一束。你拿两束,我给你两束。你全拿了,我明天再采。”
顾夜舟拿了一束,黄的,小小的,像雏菊。
他拿着那束花走回来,站在我面前,把花递给我。
“你干嘛?”我问。
“给你。”他说。“你从来没有收到过花。”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我没有收花的习惯。”
“那你现在有了。”他把花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
方晴在长椅上睁开眼,看到了我手里的花,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嘴角动了。
赵烈没睁眼,但他说话了。“林深,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
我把花插在腰带上了,黄的,小小的,在灰色的囚服上,像一盏很小的灯。
第二十三天,也许是第二十四天,石头太多了,我没数,顾夜舟也不数了。
我们知道了一件事,锚点是那座石桥。
不是猜的,是试出来的。
赵烈在桥上刻了一个记号,用砍刀的刀尖,在桥栏上刻了一个“赵”字。
第二天,那个字还在。
其他的东西都重置了,包子馅变回了猪肉大葱,茶馆门口的人又坐在长椅上了,卖花的老太太的篮子里又是那几束野花。
但桥栏上的“赵”字还在。没有被磨平,没有被覆盖,还在那里。
“桥不被重置。”赵烈说。
“桥是石头。”方晴说。“石头不被重置。草、树、石头,活的和死的,但生长的不被重置。麦子不长,所以被重置了。草在长,所以不被重置。桥是石头,它不生长,但它也不重置。为什么?”
“因为它在时间之外。”顾夜舟说。“这座桥连接的不是河的两岸。连接的是循环和循环之外。它一直在那里,在所有的时间线上,在所有重置的间隙里,它都在。”
“那锚点就是这座桥?”方晴问。
“是。”顾夜舟说。“但找到了锚点怎么出去?系统没说。它只说找到锚点就能逃离循环。找到了,然后呢?”
没人知道。
我们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水。
水不流,浮萍不动,但水下面有东西。
我趴在桥栏上往下看,水是绿的,看不清,但能看到水底下有一团黑影,不大,像一个人蜷在那里。
“水里有人。”我说。
赵烈也趴下去看。“是个人形,但不动。”
顾夜舟走到桥头,从岸边下去。
石阶长满了青苔,很滑,他扶着墙慢慢往下走,我跟在后面,赵烈和方晴在上面看着。
他走到水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凉到骨头里,他的手在水里摸,摸到了那个东西,抓了一下,没抓住,又抓了一下。
他捞上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玩偶,布做的,很小,只有巴掌大。
是一个兔子,白色的,左耳朵被扯断了,只剩一只耳朵竖着,它身上全是泥,水草缠着它的腿,它的眼睛是扣子做的,一颗黑色,一颗棕色。
顾夜舟拿着那个玩偶,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整个手臂都在晃。
“这是谁的?”他的声音在抖。
我看了看那个玩偶,又看了看他的脸,他的灰色眼睛里全是水,不是从河里溅上去的,是从里面流出来的。
“你认识它?”我问。
“不记得。”他把玩偶贴在胸口,贴得很紧。“但这里知道。”他按着自己的心口。“这里知道它是谁的。”
赵烈从桥上下来的脚步声很重,踩在石阶上噔噔噔。
他走到顾夜舟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个玩偶,然后退了一步。
“这个玩偶我在外面见过。”他说。
顾夜舟抬起头。
“在我女儿小时候,她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白色的,左耳朵被狗咬断了,她用胶布粘上了。后来搬家丢了,她哭了很久。”赵烈看着那个玩偶,声音变小了。“她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舟。”
顾夜舟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无声的流,是整个人在发抖,喉咙里发出那种被堵住的、像动物一样的哽咽。他蹲在那里,抱着那个脏兮兮的......断了一只耳朵的兔子玩偶,哭得像个小孩。
方晴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背上,没有拍,就放着。
赵烈转过身去,面对着河,肩膀在抖。
我站在那里,看着顾夜舟哭,看着赵烈的背影抖,看着方晴放在顾夜舟背上的手。
灰色的天空,绿色的水,断了一只耳朵的兔子玩偶,和一个蜷在地上......抱着它哭的,不知道自己是的人。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他没有站,他靠在我身上,脸埋在我肩膀上,眼泪把我囚服的肩头打湿了一片,热的,滚烫的。
“林深。”他的声音闷在我的肩膀上。
“嗯。”
“那是小舟的。那个孩子叫小舟。林念舟,小名小舟。”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记得了。”他从我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透了,鼻子也红了,脸上全是泪和鼻涕,但他没擦。“我全都记得了。不是在这里记得的。是在这里。”
他又按住了心口。
“它在我的心脏里。所有的记忆。被删除的那些、被压缩成纹身的那些、被埋在最深最深的地方的那些。它们全在这里。我摸不到,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很疼。像很多把刀插在这里,每把刀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刻着什么?”
“刻着林深。林深。林深。”
他叫了三遍我的名字。
每一遍都不一样,第一遍是问,第二遍是答,第三遍是告。
方晴站起来,走到赵烈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走吧。”她说。“让他们待一会儿。”
赵烈转过身,看了我们一眼,点了点头。他走的时候脚步很重,踩在石阶上噔噔噔,像在砸什么东西。
他们走了。
桥上没人了,岸边只有我和顾夜舟。
他还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慢慢平了,抖也不抖了。
他把那个兔子玩偶举起来,举到眼前,看着它。
“它在水里泡了很久。”他说。“但它没有烂,也没有被重置。它是从循环外面进来的。”
“谁把它丢进水里的?”
“我。”他说。“在进监狱之前。我把小舟的玩偶丢进了这条河里。因为我知道我会忘了小舟。我不想忘。所以我把这个玩偶留在这里。它会在循环里等我。等我想起来的那一天。”
他站起来,把兔子玩偶上的水草摘掉,把泥擦掉,把断了的耳朵捋直。
“林深,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小舟是我们的孩子。他在真实世界里,他还活着,他在等我们回去。”
他看着我,灰色眼睛里还有泪,但那里面的光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我不知道我是谁”的茫然,是一种很沉的、很重的东西。
“我们得出去。”他说。“不是为了活。是为了他。”
我伸出手,把他脸上的泪擦掉,拇指从他的颧骨抹到嘴角,凉凉的,咸的。
“好。”
他握住了我擦他脸的那只手。
“花呢?”他问。
“什么?”
“花。我送你的那束。还留着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腰带,那束黄色的小花早就蔫了,花瓣掉了好几片,只剩几朵还挂着,垂着头,像睡着了一样。
“留着。”我说。
“明天再给你摘一束。”
“别摘了。这束还没谢。”
他看了看那束蔫了的花,又看了看我,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就收回去的笑,是从眼睛里开始笑,慢慢漫到脸上,漫到嘴角,漫到整个脸都在发光。
“好。不摘了。”
天黑了。
灯笼亮了。
橘红色的光照在河面上,把绿水照成了铜色,那个兔子玩偶被顾夜舟揣进了怀里,贴着心口。
我们往客栈走。
经过包子铺,大叔在收摊,蒸笼叠起来了,灶火灭了,他看到我们,笑了一下。
“明天还有。”
顾夜舟停下来,看着大叔。
“大叔,你知道明天是什么吗?”
大叔想了想。“明天是今天的另一种说法。”
“那后天呢?”
“后天是明天的另一种说法。”
“那你永远活在同一天里。不腻吗?”
大叔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之前的都不一样,不是客气的、职业化的,重复的笑,是有内容的,像一个人在跟你说一个秘密。
“腻。但有人来,就不腻了。”
他挑起蒸笼挑子,走了。
扁担在肩膀上吱呀吱呀,走远了,拐了个弯,看不到了。
顾夜舟看着那个拐角,看了很久。
“林深,我们不是唯一记得的。”
“谁还记得?”
“他。包子铺大叔。他记得每一天。他的馅会变,是因为他想换。他知道重复,他知道腻,他知道明天还是今天,但他不出去。他选择留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有人来。”顾夜舟转过头看着我。“只要有一个人来,他就不觉得腻。”
风从河那边吹过来了,带着水的腥味和一点点槐花的甜。
灯笼在风里晃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
顾夜舟的手从我的手里滑出来,扣住了我的手指。不是握掌心,是指尖扣指尖。
“林深,我们会成为那个‘有人来’的人吗?”
“什么意思?”
“如果有一天,我们出去了。在真实世界里。我们会记得这里吗?会记得包子铺的大叔,茶馆门口晒太阳的人,布店的老太太吗?他们每天都在等,等有人来。等有人记得他们。”
我的手收紧了一点。
“会记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记得。”我看着他的灰色眼睛。“我记住了。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记性好。该记的记,不该记的也记。删不掉。”
他笑了。
“那我也记住。”
我们站在十字路口中间,灯笼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四个,朝着不同的方向。
但我们没有分开。
路灯一盏一盏灭了。
天快亮了。
鸡还没有叫。
还有一点时间。在这个不属于任何一天的凌晨,在这个循环与循环之间的缝隙里,还有一点属于我们的时间。
他靠在我肩膀上。
我握着那束蔫了的花。
兔子玩偶在他怀里,断了的耳朵贴着我的心口。
鸡叫了。
天亮了。
但这一次,我知道这是第几天了。
这是第二十三天,还是第二十四天,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还记得,他也记得。
那个孩子在等。
我们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