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刺破禁闭室沉沉黑暗。
铁门开启,微凉晨光灌进阴冷狭小的空间。
沈州彻夜未眠,眼底红血丝密布,整个人透着掩不住的疲惫。
可他起身的刹那,神色已变,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笃定。
他要见江一。
须臾,江一,踏光而来。
一夜操劳叠加心绪郁结,江一眉宇间覆着一层淡淡的倦色,周身冷意比往日更重。
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烦躁与紊乱,分明是整夜未休、心神不宁的模样。
四目初对,空气便隐隐紧绷。
江一居高临下,声线冷硬干脆,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想清楚了?”
没有寒暄,没有软话,只剩最后一次逼问。
沈州抬眸,静静望着江一的眉眼,喉结滚动,终于开口,字字清晰坦荡。
“昨夜宴会散场,我见你独自离席。”
“夜色太偏,我不放心,便悄悄尾随,想护你周全。”
江一眸光微凝,静待下文。
“行至高楼拐角,我察觉暗处藏着人影,同样在尾随你。”
“我即刻上前拦截,与那人打了照面。”
江一眸光骤沉,追问直刺要害:
“看清样貌了没?”
“不曾看清来人。”沈州摇头,语气诚恳无虚,
“那人全身隐在暗影里,气息压得极低,刻意隐匿身形,我辨不出容貌。”
顿了顿,沈州眼底掠过一丝晦涩的迟疑,如实道出关键:
“只是身形步态,却让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似曾相识?莫非是熟人?!
江一指尖微紧,心底疑点层层堆叠,继续沉声追问:
“然后?”
“那人实力远在我之上。”
“对我有强大的敌意,但他未与我纠缠,即刻抽身撤离。我即刻追上前去,却彻底失去踪迹。”
“其他的了?”
“完了,就这么多。”
完了?自己等了一晚上,就这么完了!
确实,沈州寥寥数语,补齐了整夜空白的行踪轨迹。
真话坦荡,句句可查,句句无伪。
可听完这完整始末,江一胸腔里反而瞬间蓄满堵滞的怒火。
就只是尾随护他、偶遇黑影、短暂对峙、徒劳追踪。
如此简单、纯粹、毫无掩盖的缘由。
如此干净的一段行程。
却偏偏被沈州死死隐瞒,宁肯身陷嫌疑,也绝不肯开口解释半句。
为了这点不值当的执拗,硬生生和他熬了整夜的对峙?!
江一心底的烦躁与憋屈彻底翻涌。
他太清楚了。
沈州说的全部是真话,但绝对不是全部的真话。
换而言之,就是半分真话,半分保留。
他坦露了所有能洗清嫌疑的表象,却唯独藏着心底最隐秘、最不敢让人知晓的内核。
这份刻意留白、这份死守到底的秘密,比任何谎言都更让人心乱、更让人窝火。
江一眼底寒意渐盛,他清楚,到这里,沈州的坦白局到头了,可自己心底那股撬不开、猜不透的郁气在死死盘踞。
沈州的执拗,超乎他的想象。
“你确定这是全部?”江一声线冷得落霜。
沈州垂眸,沉默颔首。
尽数真话,再无他言。
唯独天台失控僭越、疯狂拥吻的禁忌秘辛,被他死死封在心底,永世不肯摊开。
江一深深看他一眼,彻底失去继续对峙的耐心。
“呵,我明白了!”
“你不肯彻底坦白是吧,我也不想在这浪费时间。”
“既然禁闭室想不通,那就去校督察处好好反省吧。”
话音落下,利落决绝,没有半分回转余地。
门外等候的傅野、顾泽、陆墨、梁仓、米楯众人闻声涌入,瞬间全员错愕。
“江教官!沈州已经解释清楚了!他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傅野率先开口,语气急切。
“是啊江教官,沈州说的都是实话,他有所有不在场的证据。”
顾泽也急忙补充。
“不能再送督察处关押!这不公平!”
陆墨皱眉,语气带着不满。
众人争相开口,句句为沈州喊冤,满眼都是不解与焦急。
所有人都听懂了始末,所有人都知晓沈州清白。
唯独江一,死死揪着那半句未说出口的隐秘,郁结难平。
可面对众人的劝解,江一面色分毫未动,气场冷压全场。
“都别在我这里说废话。”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一句定论,堵死所有求情。
江一眼底压着无人看懂的怒、烦、乱,还有一丝极致的无奈。
自己怎会不知沈州无辜?
他是气他死守秘密、气他宁愿自毁前程也不肯信任自己、气自己偏偏对这人失了往日的情绪。
“带走。”
简短两字,尘埃落定。
安保科上前,再度拘住沈州。
沈州全程沉默,不辩解、不挣扎,只是抬眸,深深凝望着江一,眼底执拗依旧,隐忍依旧。
任由人将自己带离办公楼,送往校督察处。
众人看着沈州离开的背影,满心为他憋屈,却无人再敢多言。
江一的火气压得整间办公室气氛诡秘又僵硬。
傅野几人仍不死心,还欲上前争辩。
江一冷眸扫过,声线带着极致的不耐与威压:
“都闲的没事干了!”
一句话,彻底堵死所有人的嘴。
众人自知江一心底郁气难消,不敢再触锋芒,只能默默敛声退离。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空荡死寂的房间里,只剩江一一人。
江一坐回椅子,从抽屉里摸出烟,指尖捻着火机,星火倏然亮起。
白雾袅袅升腾,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复杂心绪。
……
沈州移交校督察处的消息,顷刻席卷整座警都学院,再度掀起哗然。
流言四起,非议未止,依旧有人笃定他与爆炸案脱不了干系。
无人知晓内情,无人懂得他半句真话、半句死守的隐忍。
唯有江一。
在沈州入狱督察处的第一时间,将所有人搜集的完整证词、时间线、人证记录,全部递交督察处备案。
江一秉公上交所有证据,正因这份完整闭环的清白佐证,督察处核查全程透明,无任何定罪依据。
最终裁定:沈州无作案实证,仅隐瞒关键行踪,罚以七日禁锢反省。
不多、不重、不轻的惩罚。
整整七日,时光无声淌过。
这一周里,警都学院大改动,来抚平爆炸案带来的动荡。
江一身负全责,牵头彻查爆炸案后续、复盘现场痕迹、整理所有残留线索,稳定全院秩序。
米楯负责安抚伤亡人员后续事宜,规整校区纪律。
校内应届毕业生最终于爆炸后的第三天内,安全离开。
离开前,所有人都到江一办公室,道谢江一。
来的人多,江一也烦了,就安排米楯打发这些视自己为再生父母的学员。
风波渐渐平息,喧嚣慢慢落幕。
与此同时,万众瞩目的星球强者大赛即将开始,赛程渐近。
江一带领警都学院四强备战,一切有序推进。
风波隐匿,暗流蛰伏。
这七日里,江一表面冷静处理公务,实则每晚都会在督察处四周辗转几次。
自己也会在深夜批阅文件时,无意识地停顿,指尖敲击桌面的频率变快,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七日禁锢,转瞬届满。
督察处大门开启。
沈州缓步走出。
七日密闭关押,他清瘦了一圈,身形单薄几分,眉眼带着久居阴闭之地的疲惫倦色,脸色依旧苍白。
可眼底执拗未改,沉淀过后,反倒多了几分沉静与隐忍。
重获自由的第一瞬,沈州没有回宿舍休整,没有找兄弟倾诉,没有半分停歇。
他一步未停,直奔江一的办公室。
抬手,轻叩门板。
笃、笃、笃。
三声轻响,敲碎多日的疏离沉寂。
“进。”
熟悉低沉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冷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州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光线明亮,尘埃在光束里轻轻浮动。
江一身着规整教官制服,端坐办公桌后,低头处理公文,指尖落于纸面,动作利落沉稳。
听见动静,他抬眸。
一瞬,四目相对。
沈州见江一,如见青山,亦如见春风……
春风皱,人心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