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九分。
清城一中高二(一)班的晚自习,喧嚣像一团湿透的棉花,堵着温简的耳道和喉咙。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前排女生压低声音讨论数学题的窃窃私语,窗外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树影,一切都隔着一层模糊的膜。
温简没有看书。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左手腕的手表上。
分针,秒针。
表盘上那根纤细的金属针,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精准地敲一下。
手心里的汗濡湿了表带,黏腻的触感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这是第八百天。
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倒计时。
一个他用尽全部自制力去维护的秘密,像附骨之疽,日复一日地压榨着他的精力。
周围的同学只当他是学神附体,永远冷静,永远游刃有余。
可没人知道,这张冷静的面具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叮铃铃——”
下课铃声,是发令枪。
温简起身,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在周围同学伸懒腰、打哈欠的间隙里,已经滑出了教室后门。
他穿过拥挤的走廊,脚步不疾不徐,完美地融入人群。
可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来自骨髓深处的眩晕感,正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
必须快点。
教学楼三楼最里间的卫生间,一个水龙头常年失修,几乎没人会去。
温简推开最后一个隔间的门,反锁。
世界开始旋转,天花板和地面颠倒,灯光扭曲成怪诞的色块。
他靠着冰冷的隔板,闭上眼,任由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吞噬自己。
骨骼在收缩,视野在急速下坠。
前后不过三秒。
当温简再次睁开眼时,世界已然不同。
人类的衣裤鞋袜整齐地叠放在角落,一只体态修长、毛发蓬松的白色狮子猫,正用一双异色的蓝绿眼瞳,打量着这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空间。(图片在评论区)
隔间的门缝,此刻宽得像一道峡谷,能嗅到外面走廊上飘来的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他甩了甩尾巴,蓬松的毛发扫过冰凉的地面。
压抑感褪去,一种源于野性的自由感取而代代之。
他轻巧地跃上水箱,又一蹬腿,扒住了隔间顶端预留的那个狭窄通风窗。这个窗口,是他早就勘察好的逃生路线。
身体柔韧地一缩,钻了出去。
晚间的凉风“呼”地一下吹满他全身的毛发,每一根毛尖都像是被唤醒了。
他沿着老旧的管道外壁,几个纵跃,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教学楼后的草坪上。
作为温简,他是被困在“学神”名号里的囚徒。
可作为一只猫,他是暗夜的君王。
他不再去想那些恼人的函数和复杂的化学式,也不用再伪装成一副对什么都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可以慵懒,可以肆意,可以享受这短暂的、不属于人类的惬意。
社区的围墙成了他的T台。他迈着优雅的猫步,长长的尾巴在身后悠闲地画着圈。
脚下的墙头粗糙不平,可他走得稳稳当当,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国王。
俯瞰下去,一栋栋居民楼里亮着灯,温暖的橘色光晕从窗户里透出来,将楼下的路面切割成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那是人类的世界。
一个他暂时逃离的世界。
这种感觉很奇妙,带着一种隐秘的窥探感和绝对的自由。
他甚至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正一边抹眼泪一边打电话,他白天还被她拦住请教过一道物理题。
猫的瞳孔里,映不出人类的悲喜。他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准备继续自己的夜游。
“汪!汪汪汪——!”
一声暴戾的犬吠,毫无预兆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温简全身的毛“唰”地一下全炸了起来!
他猛地回头,心脏狂跳。
一道壮硕的黑影从社区的垃圾桶后面猛地窜出,带着一股腥臭的风。
是条流浪狗,体型大得不像话,脖子上的毛都打了结,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绿光,死死地锁定了他。
那不是普通的狗,而是在这片区域称王称霸的恶犬,温简之前远远见过它几次,每次都绕道而行。
但今晚,他被堵了个正着。
大脑一片空白,属于人类的冷静思考能力在这一刻彻底下线,只剩下最原始的动物本能。
跑!
他四肢发力,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沿着墙头亡命狂奔。
身后的狗吠声越来越近,爪子刨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刺啦刺啦”地响,像死神的催命符。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视野里只剩下前方不断倒退的景物和身后那头恶犬带来的巨大压迫感。
前面有棵老槐树,枝干粗壮,斜斜地伸向围墙。
是唯一的活路!
温简(猫)没有丝毫犹豫,在靠近树干的瞬间,后腿猛地发力,整个身体腾空而起,扑向那根救命的树枝。
他成功了。
前爪牢牢地扒住了粗糙的树皮。
然而,就在他准备借力往上爬的瞬间——
“咔!”
一声轻响。
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从他后半身传来,他整个身体被死死地拽住,悬在了半空。
他慌乱地回头,异色的瞳孔因惊恐而缩成了两条竖线。
糟了!
他跳跃的瞬间,为了躲避那只疯狗,角度太过刁钻。
他的后半身,不偏不倚,正好被一个Y字形的树杈给死死卡住了!
前爪悬空,够不着上面的树干。后腿乱蹬,却只能徒劳地踢着空气。
他像个被挂起来的白色毛绒挂件,姿势滑稽又狼狈。
树下的恶犬停了下来,不再狂吠,而是仰着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兴奋低吼,绕着树干打转,像是在欣赏即将到手的晚餐。
绝望,一点点攥紧了他小小的猫心脏。
难道他,清城一中的年级第一,不败的学神温简,就要以这样一种窝囊的方式,死在一条流浪狗的嘴里?
这算什么?出师未捷身先死?
就在他脑子里胡思乱想,几乎要放弃挣扎的时候,那条恶犬的低吼突然停了。
它警惕地朝着巷子口的方向呲了呲牙,夹起尾巴,不甘地呜咽两声,飞快地溜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得救了?
温简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很特别,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散漫,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有人来了。
温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现在这个样子,被任何人看到都是一场灾难。
他拼命地扭动身体,试图从那个该死的树杈里挣脱出来,可越是用力,卡得越紧,树皮甚至磨破了他的皮毛,传来火辣辣的疼。
脚步声停在了树下。
温简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然后,一个轻佻又懒洋洋的,他这辈子最不想听到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哟,哪来的小可怜。”
那人顿了顿,似乎是笑了一下,语气里的揶揄几乎要溢出来。
“挂东南枝了?”
这个声音……
这个腔调……
温简的身体彻底僵硬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自己的脑袋扭过去,往下看。
树下的路灯,将那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那人穿着和他同款的校服,拉链却拉得很低,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T恤。
他单手抄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还拎着一袋刚从便利店买的零食,微微仰着头,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树上动弹不得的自己。
那张脸,帅得很有攻击性,眉眼张扬,唇角总是习惯性地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是他白天的死对头,那个永远跟他争第一,永远跟他不对付的秦肆,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