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一直延续到了家里。
一人一鬼,一前一后走出电梯,走廊里的感应灯被萧肃身上的鬼气激得闪了好几下。
沈如鹤视若无睹,开锁,进门,换鞋,动作行云流水,全程没有往身后看一眼。
萧肃跟进来在玄关处站了会儿,沈如鹤已经穿过客厅,推开卧室门又关上。
关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萧肃嘴唇动了动,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这种局面。
吵架不稀奇,萧肃的脾气和沈如鹤撞在一起,火花四溅是常有的事。
但以往多半是萧肃挑起,沈如鹤都像哄小孩似的,没把他的那些话听进去、
今天却不一样。
萧肃坐在电脑桌前,待机灯闪烁,明明灭灭。
房间四处透着安静,对于一个不需要睡眠的鬼来说,这种安静曾经是舒适的。
千年古墓他都住过,这点安静算什么。
但他就是觉得很难捱,好像今晚的夜格外长。
他打开电脑,熟练地点进浏览器,输入南梁历史,页面跳转,停在满满一长篇文字。
一条一条地翻,然后面无表情地关掉页面。
又看起南梁的疆域图、职官志、宗室世系表……
像一个参观自己坟墓的游客,隔着玻璃看那些陪葬品被编号、分类、注释。
无聊,翻来覆去还是无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显示器,落在书房门口的方向。
门关着,对面就是主卧。
不知道沈如鹤这会儿睡了没有?
这个念头一起,萧肃就再也坐不下去,无声地穿过书房门钻进了主卧。
主卧的双人床上,沈如鹤侧躺着。
月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抿,额前散落了几缕碎发。
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比醒着年轻一些。
平日里挂在脸上的表情全都卸掉了,毫无防备地露出真实。
萧肃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突然伸出手,指尖悬在沈如鹤的眉心上方。
梦境张开,将他吞没……
阳光,梧桐树,教学楼,穿着各色衣服的大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
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碎屑。
萧肃的走在人群中,很快找到了沈如鹤。
年轻的沈如鹤,看起来二十岁左右,比现在稚嫩得多,脸上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青涩。
五官底子摆在那里,眉骨高,鼻梁挺,嘴唇的形状很好看,
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帆布鞋踩在梧桐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身边还有几个人,三四个男生,有说有笑地一起走着。
萧肃认出了其中一个是于章凝,正在跟沈如鹤说什么,笑得很灿烂。
他慢慢靠近,以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
沈如鹤和同伴们走进了一栋教学楼,几个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于章凝坐在沈如鹤旁边,凑过来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沈如鹤偏头笑了下。
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自然又松弛,像是阳光直接从心里照出来。
跟现在的沈如鹤不太一样。
现在的他笑的时候总是收着三分,嘴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像一扇永远只开一条缝的窗。
教室的画面淡去,变成了食堂、操场,断断续续。
最后停在了图书馆外的一条小路,两边种着树,树冠形成一个天然的拱廊。
沈如鹤站在那里,面前站着于章凝。
然后于章凝低下了头,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一起。
萧肃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沈如鹤微微仰起的下颌。
看着于章凝搭在沈如鹤腰侧的那只手收紧,在白色T恤上按出一个浅浅的褶痕。
然后他闻到了,浓烈的橙花香。
香气涌进他的鼻腔,整个鬼都震了一下。
被封闭的嗅觉冲破限制,一点点撕开口子,把所有压在感官上的束缚统统冲垮。
忽然梦境开始震荡,画面出现波折。
被压抑了太久的嗅觉像一头挣脱牢笼的困兽,在梦境里横冲直撞。
他闻到了沈如鹤的呼吸,血液的流动,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催促着他靠近。
萧肃喘了几口气,努力把这份异样压回去,可越是压制,感觉越发强烈。
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嘶吼,告诉他想靠近沈如鹤,想把他融进骨血。
萧肃猛地退了出来,梦境的温暖被现实的黑夜取代。
他站在床边,房里一片漆黑,沈如鹤仍然侧躺,呼吸平稳。
对一切都毫不知情。
但萧肃不同,他的嗅觉全开了。
空气裹挟着沈如鹤的气味向他涌来,比梦境中更浓郁,更真实,更无法回避。
那股橙花香从沈如鹤的皮肤,头发,身体的缝隙蒸腾出来,填满了空气中的每一个角落。
比他刚开始获得嗅觉时感受到的,更加浓烈。
他抬起手,试图用鬼力把那些翻涌的感官压回去。
指尖聚起一缕黑气,往自己的感知脉络里推,
但这一次,封不住了。
那股橙花气息源源不断地缠绕着他,不论如何逃避都能闻到。
这种不可控的感觉,对萧肃来说并不好受。
他有些慌乱,急忙退出房门,头也不回地跑回了书房。
睡梦中的沈如鹤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沉在梦里不愿醒来。
同样的小路,同样的阳光天气,同样的人。
但这次,他听到的是对方拒绝的声音。
“抱歉小鹤,我以为我们只是朋友。”
可是朋友怎么会接吻呢?
沈如鹤的尊严没让他问出这个问题,还扯出个微笑跟他道别。
然后第二天,他就见到了于章凝牵起了另外一个女生的手。
梦到这里结束,沈如鹤也终于苏醒。
明明感觉已经睡了很久,怎么天还暗着。
他翻了个身,后背的伤口可能正在重新生长,有些发痒。
自从碰到萧肃开始,好像自己就一直在受伤。
又是车祸,又是意外……
好端端的,想他干什么?
上次道长怎么说来着?一切都是天意,天意如此谁都阻止不了。
天意让他碰到萧肃,成为他手底下的小喽啰。
可哪来那么多天意呢?为什么偏偏就是自己呢?
萧肃如果是个人,一定有心理疾病,脾气变化很快,易怒凶残!
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共事,非得脱一层皮不可。
不过也有优点,长得不错,身材也不差,说帮自己就帮自己,挺仗义。
可能是古人的原因,思维比较单纯,自己说什么就信什么。
虽然有时候也不信……还算比较好哄。
但今天晚上做的事情,真的有些过分。
他也许是把自己当成了他的所有物,就像签了身契的仆人?
算了,先晾他几天,家里也该安静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