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就在校园旁,中式装潢清幽,包厢隐蔽性很不错。
推门而入,身后门板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喧闹。
几人坐定,快速敲定菜式。
沈如鹤顺势执起茶壶,默默斟茶,“沈教授喝茶。”
“好……”沈教授打量着他,按理说他们二人还算本家。
四杯茶倒完,沈如鹤重新落座。
对面的于章凝看了眼他手边的两个杯子,向他投来疑问的目光。
“我,我有点渴。”沈如鹤僵硬解释。
他就是顺手了……给萧肃也倒了一杯。
萧肃紧挨他坐着,伸出两指将茶盏触碰杯壁,“水不烫了,喝吧。”
沈如鹤暗暗瞪他一眼,真没眼力,看不出来是倒多了吗?
“哈哈,小……”沈教授犹豫了下,叫他小沈好像有点不顺嘴。
“您叫我小鹤就行。”
“嗯,小于跟我说你是有问题要问?”
沈如鹤忙从包里拿出自己提前备好的一沓文件,都是关于萧肃的历史记载。
“我最近在看萧肃的人物分析,刚刚也听到您的演讲,但是……”
沈教授打断他,“是不是觉得他的死很蹊跷?”
“对!”沈如鹤声音干脆,“不是说他精通文武吗?按理说应该身体康健,怎么会一个风寒人就没了呢?”
“这个问题,也是史学界一直争议的点。”
沈教授掏出手机,向他展示一张照片。
沈如鹤扶了扶眼镜,凑近细看,照片上是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满满的文字。
“去年十二月在太子陵博物馆六公里之外的地方,挖出了一座无名墓。
经过这几个月的挖掘,从里面发现了大批石碑,上面的内容也都与太子肃有关。”
听到这话,萧肃的反应极大,他当即飘到沈教授身后,也跟着看起来。
石碑上雕刻的文字很密集,像是为了压缩石碑数量。
太子肃晨起练武三时,习字不足一时,记。
午后闭门嬉耍,典籍置而不阅,记。
出游苑囿半日,习剑良久,诵经不过数行……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这些文字好熟悉,他似乎能根据文字想到当初的场景。
但也只有一瞬闪过,模糊不清。
大概是在世上漂荡太久,生前的一切都被新的记忆覆盖,渐渐地就什么都忘记了。
“这个石刻的字迹……”沈如鹤疑惑,怎么能这么丑?
“哈哈哈!”沈教授爽朗大笑,“挖出来的那天,请我过去看了,我也觉得字迹很丑。”
“这个墓里面是什么人啊?”
“目前还不知道,初步推测很可能是太子肃身边的人,但诡异的是,墓里面没有尸首。”
沈如鹤闻声回头,向萧肃投去疑问眼神。
萧肃随之摇摇头,“孤不记得了,不过倒是觉得这些东西很眼熟。”
“这样看,史书记载的太子肃,和真正的太子肃还是有些差距的。”
沈教授点评一句,“这几句记录也间接说明,太子肃身体是非常健康的。”
“所以史书记录他染风寒而亡,就存在一定的疑点?”
“嗯。”沈教授点点头,“现在墓还没挖完,希望后续能从里面挖出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或许就能从里面了解到真正的太子肃,也能解开这个谜题。”
沈如鹤眼睫微微下垂,既然史书没了参考价值,那是不是说明,萧肃真的残忍嗜杀?
所以他无法轮回也是真的背负人命太多?
这不就无解了吗?
“沈教授,您研究南梁历史多年,您觉得真实的萧肃,是一个残忍暴戾的储君吗?”
萧肃蹙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目光牢牢锁在沈如鹤身上,静静听着。
“为什么你会觉得他是这样的人?”沈教授不解。
世人对太子肃的了解,大多来自史料和历史事件,再如何虚假,史料也不会把黑的说成白的。
“因为,因为……”
“因为孤曾想要杀了你取而代之?所以你先入为主?”萧肃替他回答。
沈如鹤点了下头,确实,他就是这样想的。
“历史上对太子肃的评价都是好评,甚至有网友预估过如果他没死,南梁不会那么快灭亡。
现在有新的文物出土,能更快理清太子肃身上的谜点。
但我觉得,他不会是这样一个人,毕竟百姓为他歌颂传下来的诗句是真的。”
沈教授打开浏览器搜索,搜出一首南梁时期流传的古谣。
清襟怀庶民,德润一方心。
家家衣食足,岁岁享晴阴。
南梁风日好,长念储君颜。
沈如鹤对这首古谣并不陌生,查阅史料时也曾见过。
彼时他只当是世人美化权贵的溢美之词,并未放在心上。
可此刻再看这些字句,心头不由泛起疑云。
若现在化作厉鬼的萧肃,跟真实的萧肃截然相反呢?
若暴戾杀戮并非全貌呢?
那萧肃滞留人世近千年,莫非是心中存有执念?
能是什么执念?死因有冤屈?死不瞑目?所以才迟迟不肯离去?
想到这里,沈如鹤暗暗点头,也只有这样的可能了。
他回眸望了萧肃一眼,二人目光相触,似乎都看懂了对方的深意。
于章凝见他们聊得差不多了,才打开门让服务员入内。
“老师,咱们先吃饭。”
……
饭局散时,沈教授已有几分醺然,脚步虚浮,拉着沈如鹤不住夸赞。
“小鹤啊,你怎么偏偏选了法学呢?
要是跟着我钻研历史,凭你这份积累与独到眼光,咱们师徒二人,定能做出不少成果来。”
于章凝在一旁笑着打圆场:“沈老师您就别挖人了,他现在可是一位出色的律师。”
他搀扶着沈教授,将人送上车,“改天我再去看您。”
汽车尾气飞扬,很快融进了车流。
刚刚还一脸平静的沈如鹤突然俯身,强忍许久的醉意上头,脚步也跟着发软。
“孤说了你不能喝酒,非要喝。”萧肃一把扶稳。
“我就是有些醉了,还没到不行的地步。”沈如鹤回嘴。
于章凝递来一瓶水,“代驾去开车了,我等会儿先送你回去。”
不等沈如鹤拒绝,车已经在面前停下,他被于章凝推进了后座。
萧肃先一步钻进去,在最左边坐下,扶着沈如鹤靠向自己。
等于章凝上车,看到的就是沈如鹤脑袋悬在半空,以非常奇怪的姿势坐在正中间。
“还说没喝多。”他掰过沈如鹤脑袋,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睡一会儿就到了。”
萧肃不满地瞪他一眼,又把沈如鹤拉回身边。
如此来回三次,沈如鹤脑袋开始发晕,差点吐车上。
“好了!”他出声呵止,“别动我了。”然后靠着后座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