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鹤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冷漠疏离的自己。
律所同事们对他的印象很统一，沈律业务能力强，话不多，不太参与集体活动，独来独往。
他以前还会偶尔和同事一起吃个午饭，现在连午饭都省了。
要么在办公室里叫外卖，要么一个人去楼下便利店买个三明治，坐在办公室一边吃一边看案卷。
助理是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人。
她跟了沈如鹤三年，对他的脾气秉性多少有些了解。
以前的沈如鹤虽然话少，但并不冷漠，偶尔还会开一两句玩笑。
但从某一天开始，沈像变了一个人。
“沈律，”小刘有一次忍不住问他，“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如鹤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沈如鹤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笑容标准，“我没事，可能是案子太多了，有点累。”
小刘没再追问，知道自己也问不出什么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十月中旬，刑律师过生日，他是律所的元老之一，四十多岁，为人豪爽，在所里人缘极好。
他的生日聚会每年都是所里的固定节目，今年定在市中心的一家粤菜馆。
沈如鹤准时出现在了粤菜馆的包间里。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给刑律送上了一份礼物，然后在靠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刑律是主角，被众人轮番敬酒，笑得红光满面。
沈如鹤偶尔和旁边的同事聊两句，夹两筷子菜，端起酒杯抿一口。
吃饭进行到快九点的时候，打算起身告辞。
不等他开口，一大群同事簇拥着往外走，被带去了第二场。
他们去的是附近一家干净的酒吧。
环境不错，灯光昏暗，音乐也不太吵，适合一大群人坐着聊天。
大家的话题从工作转到了生活，气氛也越发放松。
沈如鹤偶尔附和两句，说话间举杯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散场的时候，好多人都醉的不轻。
沈如鹤站在酒吧门口和同事们道别，秋风一吹，酒气散了一些。
他站在原地站了会儿，忽然很想大醉一场。
然后转身走向了马路对面的那家酒吧。
卡座上坐着三两成群的男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接吻。
他走到吧台要酒，金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
一杯接一杯，最后终于喝醉。
头脑被麻痹，终于不再是那种空空的感觉了。
他站起身缓了一会儿，然后迈开长腿离开。
就在他离开后，吧台尽头，一个架在三脚架上的手机开始剧烈滚动起来。
屏幕上的直播间界面显示的在线观众开始噌噌上涨。
“有个帅哥！”
“我也看到了，已截图。”
“已录屏。”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沈如鹤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
小刘敲门进来东西，放下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办公桌前犹豫。
“沈律，你刷到那个视频了吗？”她试探地问。
“什么视频？”沈如鹤头也没抬。
“就是……一个酒吧的视频。”小刘的语气有点古怪，“好像拍到了你。”
沈如鹤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起，“什么酒吧？”
小刘把手机掏出来，点开短视频平台，翻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他。
沈如鹤接过来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段被剪辑过的短视频，配了煽情的音乐和花哨的字幕。
视频的画面是酒吧，暗红色的灯光，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正端起酒杯喝酒。
镜头从他的侧脸扫过，停了两三秒，然后移开。
“gay吧偶遇神颜小哥哥，这个侧脸我可以看一年#酒吧偶遇#神仙颜值#侧脸杀”。
播放量已经破了百万，评论区翻不到底。
沈如鹤的手开始发抖，他点开评论区，最上面几条热评像锥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
“三秒钟之内我要这个男人的全部信息”。
“这不是xx律所的沈律师吗我认识他”。
“所以是gay？果然好看的男人都有男朋友了”。
“楼上这是gay吧啊姐妹们，他在gay吧，说明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他把手机还给小刘，脸上的表情在几秒之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紧绷。
“沈律，”小刘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个视频传播得挺广的，你要不联系一下那个博主让他删掉？”
“我知道了。”沈如鹤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把那个博主的账号发给我。谢谢你。”
小刘点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沈如鹤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块冰。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为什么那么巧，要去那家酒吧？
他的职业、他的社会身份，家人……
这些东西和那家酒吧扯上关系的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他打开短视频平台，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找到那个博主的主页，点开私信界面，开始打字。
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话克制而礼貌。
发完之后等了很久，博主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还是没有回复。
他找到了博主主页上留的商务合作邮箱，发了一封正式的通知邮件，措辞比私信更严谨，但还是石沉大海。
接下来的三天里，沈如鹤度日如年。
他每天都会刷好几次那个视频，每刷一次播放量又涨了几十万。
评论区开始有人扒他的背景。
哪个律所、哪个学校毕业的、以前参与过哪些公开的案子。
网友们的力量是可怕的，只用了不到三天，他的职业履历就被拼凑出了七八成。
博主终于在第三天回复了他的私信，态度敷衍：“视频已经删了，不好意思啊。”
沈如鹤点进去一看，视频确实被删掉了，但他知道这种事一旦上了网，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消失。
截图、录屏、转发……
这些东西已经在各个平台扩散开来，删掉原视频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只能寄希望于热度尽快过去。
互联网的记忆是短暂的，今天的热点明天就会被新的热点覆盖。
只要不再出什么新的状况，这件事应该能在几周之内平息下来。
但他的生活里从来不缺“新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