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楠最终多吃了两口意面。第一口卷得很大，面条裹着酱汁和芝士碎，塞进嘴里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咽完立刻看着修德司，意思再明显不过，薯片。
修德司递给他一片，他接过去咬了一口。
第二口吃得慢了很多，叉子在盘子里搅了好几圈，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看了一眼修德司，修德司也在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沈清楠把叉子上的面送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把叉子放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的选手。
他把两片薯片叠在一起，一口咬下去，咔嚓声比刚才更脆、更响、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睫毛在灯光下微微翘着。
他现在的身体不能多吃，多吃会想吐，胃像一个容量有限的小杯子，倒满了就会溢出来，不管杯子里的东西是好是坏，是营养还是零食，溢了就是溢了，吐了就是吐了。
他又不能不吃，不吃会饿，饿起来像有人在胃里放了一只小老鼠，啃他的胃壁，啃他的肠子，啃得他蜷在床上翻来覆去。
半夜的时候也会被饿醒。有时候是凌晨一点，有时候是三点，有时候是天刚蒙蒙亮的五点。
修德司总是能第一时间给他递吃的。
今晚，沈清楠是被腹部深处翻涌上来的钝痛弄醒的。
他以为是饿了，毕竟这几天总是这样，半夜饿醒，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修德司已经醒了。沈清楠的手指刚碰到他的手臂，他的眼睛就睁开了，暗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他伸手打开床头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暖黄色的光只够照亮枕头这一小片范围，不会刺眼。
他转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块巧克力。
巧克力递到沈清楠嘴边，指尖捏着巧克力的一端，另一端轻轻碰了碰沈清楠的下唇。
“吃一半，宝贝儿。”他的声音很低，眉头紧锁。
沈清楠咬了一口，巧克力在舌尖上慢慢融化，苦的，甜的，带着一点点坚果的香。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胃里没有像往常那样涌上满足的暖意，眉头从“微微蹙着”变成了“紧紧拧着”，鼻翼翕动着，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手指从床单上移开，攥住了修德司的手腕，攥得很紧，指甲陷进修德司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月牙形印痕。
医生来的时候，沈清楠已经不太能说话了。他躺在床上，蜷着身子，手还攥着修德司的手腕，但力气已经小了很多，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听到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有人把他的手从修德司的手腕上轻轻掰开，动作很轻，但很果断，像是知道时间不多了，不能再等了。
有人在量他的血压，袖带绑在上臂，充气泵嗡嗡地响着，压得他的手臂又胀又麻。有人在扎针，手背上传来一下尖锐的刺痛，留置针的软管被胶布固定住，透明的输液管从他的手背延伸到床头的输液架上，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两个小时后，房间里变成了另一幅场景。输液瓶挂在床头的架子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滴管里的液面微微晃动着，输液管从瓶口延伸到沈清楠的手背，在那片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的皮肤上，留置针被胶布固定着，胶布的边缘已经有些卷起来了。
氧气面罩换成了鼻导管，两根细细的透明软管绕过他的耳后，管口在他鼻前轻轻吐着气，嘶嘶的，凉凉的。
被子换过了。
床边多了一个保温箱，保温箱里放着两个小团子。
管家戴上一双一次性手套，透明的塑料膜贴着他的皮肤，指尖撑得有些发紧。他走到保温箱前，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穿过那层透明的玻璃壁，落在里面两个呼吸均匀的小团子身上。
他们睡得很沉，胸腔以极慢极轻的节奏起伏着。
管家的嘴角一直翘了，高兴的很。
修德司一直守在床边。他的手握着沈清楠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拇指在沈清楠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着。
现在对于他来说，那两个保温箱里的小团子很重要，很重要，重要到他不敢多看一眼。
但此刻，沈清楠更重要。
修德司低下头，把沈清楠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的嘴唇上。
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从唇齿间挤出来，很低，很轻，“谢谢你，宝贝。”
他闭上了眼睛。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一颗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缝中滑了出来，很慢，很慢，像一滴在玻璃板上爬行的水银，被地心引力拽着，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滴落在沈清楠的手背上。
沈清楠醒了，只是眯着眼，意识还有些模糊。他听到了修德司说的话，也看见了修德司流泪。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颗眼泪应该是开心的吧。
沈清楠被握着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手指一点一点地蜷起来，回握住了修德司的手。力气很小，像一片刚刚从枝头冒出来的嫩叶，被风一吹就会颤，但那一点微弱的力量，是真真切切的。
修德司感觉到了。他猛地睁开眼，暗红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滴泪的水光，有些模糊，有些发亮。他低下头，看着沈清楠闭着的眼睛，微微泛白的嘴唇，和那只正轻轻握着他的手。
“你醒了？宝贝儿。”声音很低，有些哑，尾音微微发颤。
沈清楠很小的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下巴几乎没怎么动，只是微微颔了一下，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
他的眼睛还闭着，睫毛还在微微发颤，像两只刚从茧里挣扎出来，飞不起来的蝴蝶。他太累了，累到连点头都只能点这么小一下，累到睁不开眼睛，累到说不出一个“嗯”字。
但他的手还握着修德司的，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