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斯的心里有一个花园,正在一点一点地搬出来,铺满整张桌子。
晚上,于斯把那些纸花小心翼翼地插进一个玻璃瓶里,放在床头。
那些小娃娃摆在书桌上,排成一排,像一个小型的展览。
江逐站在门口,看着于斯忙来忙去。
“好看吗?”于斯转过身,指了指那些花。
“好看。”江逐说。
他说的是实话,那些花确实是好看。
于斯去了卫生间洗漱。
江逐站在门口,听见卫生间里传来水声,花洒打开的声音。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于斯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用毛巾随手擦了两下。
“你站在那干嘛?”于斯问。
“看看。”
于斯没多想,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晚安。”他说,声音闷在被子里。
“晚安。”
江逐关了灯,躺到床的另一边。
黑暗中,他能听到于斯的呼吸声,已经睡着了。
他睡着的速度越来越快,不像刚来的时候,翻来覆去,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算他没用。
江逐很久没有睡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意识终于模糊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伸手往旁边摸了摸,于斯应该已经起了很久了,被子里是凉的。
他慢慢坐起来,随便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
应该是在铺子里吧。
这样想着,他走路都快了一些。
掀开铺子的帘子,于斯不在铺子里。
江逐皱了皱眉。
他转身往后院走,推开厨房的门。
灶台干净,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没有动过的痕迹。水龙头关着,连一滴水渍都没有。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于斯。”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声音被空荡荡的走廊吞掉了。
江逐快步走回铺子,站在朵朵和拉拉面前。
“朵朵,拉拉。于斯呢?”
拉拉歪了一下脑袋,声音脆生生的:“他走了。”
这话一出,江逐直接僵了在原地。
“他叫你不要找他,”拉拉继续说,“他说他再也不回来了。”
她嘴角那抹红艳艳的笑看起来格外欠揍。
江逐站在原地,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下坠,一直坠。像是跌入了海里,一直往下沉,却总也沉不到底。
走了?怎么会走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拉拉歪着头:“听不明白吗?你被抛弃了,没有人要的小狗,真可怜。”
江逐没有理她,手颤抖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出去。
他庆幸自己给于斯买了手机。
电话接通了。
嘟——
嘟——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每一遍都是漫长的嘟声,然后自动挂断。
第五遍的时候,那边直接关机了。
江逐握着手机站在铺子里,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有些委屈,为什么走了?
是不是他对于斯不够好?
他很认真地想了一下,他给了于斯能给一切,他把自己有的东西都分了于斯一半,甚至更多。
他也在努力。
他还可以给更多,为什么就走了呢?
就在这时,朵朵突然开口:“拉拉瞎说的。于斯说他出去一会儿,一会儿就回来了。他说你醒了的话,不用担心。”
江逐猛地转过头看着朵朵。
“真的?”
“是的。”朵朵说。
江逐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还没松完,心又提了起来。
“那为什么电话也不接?”
他忽然想到什么,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小白呢?”
小白从角落的纸扎堆里钻出来,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冲他“喵”了一声。
江逐看到小白的那一刻,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一点。
小白还在。
于斯不会丢下小白的,他把小白看得跟命珠子似的。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白的头。
“你说他怎么那么没有良心?出门也不跟我说一声。”
小白左右摇了一下头,不让他摸。
江逐收回手,看着那只傲娇的黑猫。
“你也没良心。”
他站起身,把手机揣回口袋。拉拉还在角落里,江逐瞪了她一眼。
站在门槛上往外看了一会儿,老街上没什么人。
看了许久,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
他从来没有觉得时间会过得这么慢,怎么等也不回来。
朵朵不会说谎,可万一呢?
万一于斯真的不回来了呢?
万一他遇到了什么人,然后就再也回不来了呢?
一直到了下午,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江逐已经在工作台坐了很久。听见脚步声的瞬间,他猛地抬起头。
于斯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桶泡面,江逐猛然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于斯面前。
他上下看了一圈,又拉着于斯的肩膀把人转了一圈,左右看了一遍。
“你没事吧?你去哪里了?你担心死我了。”
说完,他一把抱住了于斯。
动作很突然,于斯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泡面桶撞在江逐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对不起。”于斯说。
早上起床的时候看江逐还在睡着,没忍心吵醒他,所以就给朵朵拉拉留了话。
江逐把脸埋在于斯肩膀上,对不起个屁。他才不要对不起。他只想要他永远不离开他。
江逐松开他,退后了半步。
“你去哪里了?”
于斯把手里的泡面换了个手拎着,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昨天不是扎了花吗?我在网上看,有的人就喜欢这种手工的,所以我想试试能不能拿出去卖。”
江逐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那怎么样呢?卖出去了吗?”
于斯点头,嘴角翘起来,眼睛也跟着亮了一点。
“卖出去了,一块钱一朵,昨天扎了五十七朵,全卖出去了。卖了五十七块钱。”
语气里带着骄傲,那是他用自己的双手挣来的第一笔钱。
江逐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你不用出去卖花,我这些年也是有点积蓄的。维持生活够的,我以后会努力。”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铺子看起来落魄潦倒,纸扎卖不出去几单,但他做风水活攒下的钱不算少。
只是他不爱做那些事,也不爱跟那些有钱人打交道。他要是想做,这一行有点本事的,都不缺生意。
“我知道。”于斯说。
“你之前不是说吗?以后我们要去旅游,要去看电影,要去吃好吃的。我也要努力呀。”
少年那双眼睛干干净净,他说想为他们的未来努力。
未来。
未来!
未来里有他!
江逐心里瞬间天晴了。
“那你下次出门,你要跟我说一下。还有,为什么不接电话?你要接电话,我很担心你,我很怕。”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恳求。
这是江逐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于斯说话。
于斯手指在泡面桶的提手上抠了抠。
“我不太会接电话……”
而且在街头上卖花已经很为难了,他用了一个纸板写了‘一元一朵’,不怎么需要说话。不然以他的那一句话不说的样子,也很难卖出去。
他又解释道:“电话一直响,感觉周围的人都在看我。我按了好几次静音,按不掉,所以只能关机了。”
“对不起。”他说,又补了一句,“你下次可以给我发微信。”
江逐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不忍心再说什么。
“嗯,回来就好。”
于斯这才把手里的泡面提起来,晃了晃。
“我买了泡面。”
江逐看了一眼那两桶泡面,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吃泡面?”
“你之前不是天天吃吗?”于斯说,语气理所当然,“我也想尝尝。”
“好。今天吃泡面。”
他接过于斯手里的泡面,转身往后院走。
于斯跟在后面,小白从角落里窜出来,跟在于斯脚边,尾巴翘得高高的。
怎么会离开呢?
你给我扎了身体,让我能走路。那我下一步,就想学会走向你。
再下一步,是能站在你身边,而不是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