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寂静,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任何声音在空寂的坟地里显得格外响。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能数清自己的呼吸。
第一声呜咽响了起来。
从某个塌陷的坟洞里传来,拖得长长的,带着无尽的悲苦。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四面八方,无数的哭声、叹息声、低语声,从地底、从坟堆、从空气中渗透出来。
“来了。”江逐低声说。
于斯攥紧了拳头,黑暗里,浮现出影影绰绰的影子。
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只是一团模糊的白雾。它们飘荡着,漫无目的在坟堆间游走。
几个影子飘近了江逐的区域,它们在纸扎铺外徘徊,似乎有些困惑。
这座纸糊的建筑,散发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但温暖的气息。
一个穿着破旧寿衣的老太太鬼魂,颤巍巍地飘到灯笼下。
她仰起头,看着灯笼上那血写的“归”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跨过了那道无形的门槛,走进了纸棚。
没有攻击,没有嘶吼,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低头看着地面。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大多是老人、妇女、孩子。
它们衣衫褴褛,面目模糊,但都没有恶意。
不过短短几分钟,这个小小的纸棚里,竟然站满了鬼魂。
它们挨挨挤挤,却奇妙地没有去碰触站在中央的江逐和于斯,只是沉默地占据着空间。
于斯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恐惧依然在,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悲伤还有一丝难言的酸楚。
这些鬼魂,只是想要一个地方待着而已。
江逐没有放松警惕,他的目光盯着外面。
更多的影子在聚集,但这次,不太一样。那些影子颜色更深,移动更快,在外围逡巡,发出低低的咆哮。
于斯隐隐觉得魂体在躁动,但又有一丝温暖的气息围绕着他。
“标准煞灵。”江逐说。
话音刚落,远处李祁的八角亭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铃响!
“叮铃铃——!”
那铃声不像铜铃,更像某种骨铃,穿透力极强。
随着铃声,李祁亭中的青铜香炉,青烟骤然暴涨,化作一道粗大的烟柱,直冲夜空。
烟柱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黑烟,像有生命一般,钻入地下。
整个乱葬岗,猛地一震。
“轰——!”
地底传来沉闷的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阴风骤起,比之前猛烈十倍。
飞沙走石,天地变色。
那些原本还算温和的游魂,瞬间变得狂躁。它们抱头嘶吼,身体膨胀,眼窝冒出红光。
而外围那些标准煞灵,更是如同打了鸡血,体型暴涨,化作青面獠牙的怪物,朝着最近的生人建筑扑去。
惨叫和法术的爆鸣,在坟地各处响起!
“操!他启动了聚阴阵,他想把这里变成炼魂场。”江逐低骂了一声。
话音未落,一股阴冷的气息,如同黑色的潮水,从李祁的八角亭为中心,轰然扩散。
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死,游魂厉化。
而那股潮水最主要的方向,是江逐所在的纸扎铺。
江逐猛地踏前一步,双手结印,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了出去。
“天地玄黄,阴阳分野!血为引,念为疆!开!”
血雾在空中凝成一道薄薄的红光屏障,挡在纸棚入口。
黑色潮水撞上屏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红光剧烈摇晃,明灭不定。
纸棚里的游魂们受到刺激,也开始躁动不安,发出呜呜的悲鸣。
“稳住!”江逐低喝,双手死死抵住屏障。
屏障在黑色潮水的冲击下,开始出现裂痕。
挂在门楣上的两盏灯笼,火光剧烈摇曳,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糟了!”
池宴在自己布下的符圈内看得分明,那黑潮的威势远超想象。
他想冲出去帮忙,但自己这边也被无数狂化的煞灵和游魂冲击,五色土震颤。
就在他眼前发黑的瞬间,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后心。
林青静静站在他身后,魂体在狂暴的阴风中显得愈发单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吹散。
他按在池宴背上的手,传递过来的是一股清冽沉静的气息。
那股气息不强,却像燥夏夜里忽然拂过的一缕凉风,奇迹般地在池宴濒临混乱的灵台里,撑开了一小片安静。
“他在借地脉阴气,阵法流转有规律。”
林青的声音响起,“别被表象吓住。感知气的流,不是它的势。东南位,气机最浊,回旋迟缓,是节点,也是弱点。”
林青的话点醒了池宴。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视外界鬼哭狼嚎,盘膝坐下,将罗盘放到掌心。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给我——
显!”
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颤颤巍巍地指向乱葬岗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正是林青之前感应到那一丝微弱生气的大致方位。
“找到了!”池宴眼中精光一闪。
于斯看着江逐颤抖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
恐惧。
无边的恐惧。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不能失去江逐。
绝对,不能。
他想做点什么,可他什么都不会。他没有江逐的本事,没有池宴的灵巧。
他只会……折纸。
对,折纸。
江逐说过,折东西的时候,想着他。
他颤抖着抽出一张洁白的纸巾。风很大,纸巾几乎要飞走。
他跪下来,用身体挡住风,把纸巾铺在冰冷的地面上。
手指冰凉,不听使唤。但他折过太多次了。
千纸鹤的步骤,像烙印一样刻在身体里。每一个步骤,都无比清晰。
脑子里没有别的念头,只有江逐。
江逐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江逐给他扎的纸人身体。
江逐说“未来有我”时的眼神。
江逐煮的面,买的苹果,种下的桑葚树。
江逐的体温,江逐的血。
眼泪模糊了视线,滴在未完成的纸鹤上。手指机械地动着,折叠,翻转,压实。
最后一步,拉起翅膀。
一只歪歪扭扭的,浸了泪痕的千纸鹤,躺在他的掌心。
于斯抬起头,看向那盏写着“归”字的灯笼。灯笼的火光已经微弱如豆,在狂暴的阴风中飘摇。
他举起纸鹤,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盏灯笼,吹出一口气。
“江逐……”
没有奇迹发生的声音。纸鹤没有飞起,甚至动都没动。
于斯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没用。
就在这时。那盏即将熄灭的灯笼,灯芯猛地一跳。
一种温润的、如同月光般清澈的白光,从灯笼内部透了出来。
那光芒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它照亮了纸鹤,照亮了于斯满是泪痕的脸,照亮了江逐的背影。光芒如同水波,荡漾开去。
笼罩了整个纸棚。
屏障外狂暴的黑色潮水,撞上这白光,如同冰雪遇阳,发出“滋滋”的消融声,竟被逼退了几分。
江逐猛然回头,他看见于斯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只纸鹤,仰着头,呆呆地看着灯笼。
那不是他的血符之光,不是任何他已知的光。
那光是干净的,悲伤的,充满祈愿的。
是于斯的念。
纸棚里,所有躁动的游魂,在这白光的照耀下,慢慢平静下来。
它们不再嘶吼,而是抬起头,看向那光,看向于斯,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远处,八角亭中。
李祁猛地睁开眼睛,脸色骤变。
他感觉到,自己精心汇聚的阴气,在冲击那个纸棚时,遇到了某种纯净至极的屏障,不但被阻,甚至隐隐有被净化反噬的迹象。
“怎么可能?!”他失声低语。
他看到了光芒中心,那个捧着纸鹤的少年。
“那是……”李祁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那种能与阴灵共鸣的灵性……
怎么可能呢?
怨念与纯洁怎么可能同时存在?
李祁手指在袖中急速掐算,突然改变了阵法引导。
不再强攻,而是将大部分阴气悄然撤回,转而渗入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