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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闹,破案呢第34章 雨夜
95 段

第34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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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凌晨三点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淅淅沥沥的春雨,是那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暴雨,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整条河。

雨水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几千只手指同时在敲玻璃。江余被雨声吵醒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床的边缘,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另一半盖在肚子上,像一面被风吹歪了的旗。

他伸手去捞被子,手指碰到了地板上的水渍——不是雨水,是杯子里的水,昨晚睡前倒的那杯凉白开,被他的胳膊肘碰倒了,水沿着桌沿往下淌,在地板上汇成了一小片透明的、微微发亮的水洼。

窗外的天色是那种浑浊的、灰蒙蒙的白,看不出是清晨还是傍晚。他摸到手机,屏幕上的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六点四十七分。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全是赵小刀发的,时间从凌晨四点到六点,一条比一条急。

“江队,出事了。城西,翠屏山,盘山公路,一辆车翻下去了。车主是东城商会的副会长孟庆川。”

“消防队已经到现场了,车摔得很惨,人没救过来。”

“交警初步判断是雨天路滑,车速过快,失控冲出护栏。”

“但有一个问题——孟庆川的车是昨晚八点出门的。从监控看,他昨晚八点十二分从家出发,八点四十五分上了翠屏山。但一直到凌晨三点,车才翻下去。中间隔了六个多小时,他在山上干什么?”

最后一条消息是语音,江余点开,赵小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被人听见:“江队,还有一件事。沈顾问联系不上了,他手机关机,家里没人。他昨晚说他去翠屏山一趟。”

江余的手停在屏幕上方。他的手指是凉的,不是因为杯子里的水,是另一种凉,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捂不热的那种。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到翠屏山的时候,雨还在下,但小了,从暴雨变成了那种绵密的、细细的、像针尖一样的雨丝。

盘山公路的入口处停着三辆警车和一辆消防车,警灯在雨雾中闪烁着蓝红色的光,像两只湿漉漉的眼睛。赵小刀站在警戒线旁边,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但她没有打伞。

赵小刀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很多。不是因为冷,是另一种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随时会破。

“搜救队在凌晨四点半找到了车。孟庆川在驾驶座上,安全带系着,没有明显外伤,但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初步判断死因是窒息——被雨水呛的。车翻下去的时候车窗是开着的,雨水灌进来,他没有办法解开安全带。”

“人在车里,安全带系着,车窗开着,雨水灌进来——他为什么不关窗?”江余的声音有些发紧。

赵小刀咬了咬嘴唇:“车窗不是他开的。是被人从外面砸碎的。”

雨丝落在江余的脸上,凉凉的,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指在轻轻戳他的皮肤。他抬起头,看着那条蜿蜒向上的盘山公路。公路很窄,两车道,一侧是山体,一侧是护栏。护栏是铁的,已经锈迹斑斑,被车撞断了一截,断口处扭曲的铁片像一根折断的手指,指向山下那片白茫茫的雨雾。

孟庆川的车在凌晨三点翻了。沈渡昨晚说去翠屏山,然后手机关机,家里没人。两条线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交汇了。这不是巧合。江余从认识沈渡的那天起,就学会了不相信巧合。

“调孟庆川的通话记录,查他昨晚联系了谁。调翠屏山周边所有的监控,任何一辆车、任何一个人都不要放过。还有——”江余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查沈渡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

赵小刀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江余一个人站在雨里,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沿着脸颊流进领口,凉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沈渡的那把折叠刀。刀柄是冰凉的,但他攥得很紧,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把它捂热。

盘山公路的尽头,翠屏山公墓。

东城最大的公墓建在翠屏山的半山腰,占地面积很大,墓碑一排一排地排列在山坡上,像一级一级通向天空的台阶。

孟庆川的妻子葬在这里。三年前,他的妻子死于一场车祸——不,不是车祸,是自杀。她开着车冲下了翠屏山的盘山公路,和孟庆川今天凌晨的方式一模一样。

赵小刀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孟庆川昨晚去翠屏山,是去给他妻子扫墓。他妻子的忌日是今天。他每年忌日前一天晚上都会上山,在墓地坐到第二天凌晨。这是他三年来的习惯。”

今年的忌日前一天晚上,他去了,没有回来。

江余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条被雨雾吞没的盘山公路。公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灰色的、正在慢慢消失的蛇。沈渡在这条路上消失了。孟庆川在这条路上死了。两件事之间隔着一道护栏、一辆翻倒的车、和一扇被砸碎的车窗。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水的气息、泥土的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金属的、冰冷的气息。

他把折叠刀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里,然后迈出了第一步。雨还在下。没有人知道,这条路通向的不是山顶,是另一个雨夜。三年前的雨夜,一个女人从这条路冲下去,没有回来。三年后的雨夜,她的丈夫从同一条路冲下去,也没有回来。而沈渡,走进雨里,也没有回来。

翠屏山公墓在半山腰,从山脚走上去大约需要四十分钟。江余走了二十分钟——不是走,是跑。雨水在他脚下溅起一朵朵水花,鞋子湿透了,每踩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像一个在哭的、湿漉漉的、不会停的乐器。

公墓的铁门是关着的。门上的锁已经被剪断了,铁链垂在地上,和临川栖心疗养中心大门上的铁链一模一样——同样的剪断方式,同样的垂落角度。有人在昨晚来过这里,用同样的工具,同样的手法,剪断了同一型号的锁。

江余蹲下来,手指触到铁链的断口。切口平整,不是普通的断线钳,是更专业的工具。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赵小刀:“查这个断口,比对工具痕迹。”然后他站起身,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墓碑一排一排地排列在山坡上,雨水冲刷着碑面,把上面的字洗得很干净。孟庆川妻子的墓在公墓的最深处,靠近山崖的位置——一个可以从这里看到整座城市夜景的地方。

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林婉清。生卒年月:一九九零年三月至二零二一年七月。三十二岁,和林婉儿同岁同姓。巧合,又是巧合。

江余蹲在墓碑前,雨水顺着他低垂的头发往下滴,落在碑前的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碑前放着一束花,不是新鲜的,是昨晚放的,花瓣已经被雨水打蔫了,边缘开始发黑。花的旁边放着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被雨水浸透,软塌塌地贴在石阶上。

他拿起信封,小心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也被雨水浸透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是孟庆川的笔迹——他在东城商会的文件上见过孟庆川的签名,工整,有力,起笔重,收笔轻。信是写给林婉清的:

“婉清,三年了。你走的那天晚上也下着雨。我站在这里,看着你的车冲下去,没有喊你。因为我知道你想走。你想了很久了,从你认识我的第一天就在想。你不爱我。

你嫁给我是因为你妈妈欠了我爸爸的钱。你还了三年,还不动了。所以你还了你的命。你的命值多少钱?你妈妈欠我们的钱,三百二十万。你活了三年,一天大约两千九百块钱。你觉得自己值这个价。但你不值。你值更多。多到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江余的手指停在了纸面上。三百二十万。林婉清的母亲欠孟庆川的父亲三百二十万。林婉清嫁给孟庆川,用三年的婚姻还债,三年后她开车冲下了翠屏山。

信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前面潦草了很多,像是写信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婉清,我来陪你了。”

孟庆川不是意外。他是来赴约的。三年前的雨夜,他站在这里,看着妻子的车冲下山崖。他没有报警,没有喊人,没有下山。他站在那里,等到天亮,然后走下山,去派出所报案,说妻子失踪了。

他等了三天才报案。三天里,他一个人住在那栋空荡荡的别墅里,把林婉清所有的照片从相册里取出来,一张一张地看,看完再放回去。他看了三天三夜,没有睡觉,没有吃饭,只是在看。看她的笑,看她的皱眉,看她的沉默。

看她在每一张照片里都看着镜头——不是看他,是看镜头。镜头后面的人,是他。她看他的眼神,和看任何一个人的眼神都一样。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期待。她在用眼神告诉他——我不在这里。我从来就没有在这里过。

江余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装进随身带的证物袋里。他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雨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流,在鞋面上汇成了两小滩。

墓碑旁边的泥土有一片被翻过的痕迹。不是新的,是旧的,但被雨水冲刷之后露出了底下的颜色——黑色,不是泥土的黑,是另一种黑。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埋在这里,又被人挖走了。坑不深,大约一个巴掌的深度,边缘整齐,像是用工具挖的。坑底有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银色的金属片,圆形,大约一枚硬币的大小,表面磨损得很厉害,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图案。

江余用指甲把金属片从泥土里抠出来,在雨水里冲洗了一下。金属片的一面刻着一个图案——圆圈套三角形,三角形里面有一个数字:2。

他的手指僵住了。这个符号,他在临川的卷宗里见过无数次。圆圈套三角形,数字从3到10,每一个数字对应一个受害者。但数字2一直没有出现。现在它出现了。不是在临川,不是在温鸢的案子里,是在东城,在翠屏山公墓,在林婉清的墓碑旁边。

他把金属片攥在手心里,金属很凉,凉得他手心的温度像被吸走了一样。

沈渡昨晚来了翠屏山。他来找什么?来找这个符号?来找孟庆川?还是来找林婉清?沈渡在临川的案子里见过这些符号,他知道数字2没有出现。他知道数字2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被发现。他找到了。然后他消失了。

江余把金属片放进证物袋,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赵小刀的消息:“江队,孟庆川的通话记录查到了。昨晚他接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晚上七点四十三分,打给了一个叫林深的号码。第二个,晚上九点零二分,接了一个电话,号码是沈渡的手机号。第三个,晚上十一点三十五分,打给了110,但通话时长只有四秒,没有接通就挂了。”

林深。和温鸢案里的林深同名。同一个人?还是另一个林深?如果是同一个人,他应该已经死了。三年前,外省,溺水身亡。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在昨晚七点四十三分接电话?

江余盯着那行字,雨水顺着手机屏幕往下流,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指腹在“林深”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出公墓,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下山的步子比上山时快了很多,几乎是连跑带跳。雨水在他脚下溅起一朵朵水花,裤腿湿到了膝盖,鞋子里全是水,每踩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但他没有停下来。

山脚下,赵小刀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在雨雾中一明一暗,像一颗虚弱的心脏在跳动。江余拉开车门坐进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证物袋,把金属片放在仪表盘上。

赵小刀低头看着那个符号,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2。临川的案子缺了1和2。1在温鸢手里,2在这里。”

“1不在温鸢手里。”江余的声音有些哑,像砂纸磨玻璃,“1在裴萧手里。温鸢把1画在了那幅画里——1990年的那个夜晚。那不是数字1,那是一个‘一’。一笔画。

一扇门。一个七岁的女孩。一扇敞开的门。一个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的男孩。一个躺在血泊中、却对着镜头笑的女人。”

赵小刀看着他,没有说话。

“2在这里。”江余的手指点在那个金属片上,指甲盖因为用力而泛白,“2在林婉清的墓碑旁边。林婉清是孟庆川的妻子,三年前从这里冲了下去。她的死不是意外,是自杀。孟庆川昨晚来这里,是来赴约的。他约的不是林婉清,是那个在电话里用林深的身份打给他的人。”

沈渡。沈渡用林深的身份打了电话给孟庆川,约他在翠屏山见面。然后沈渡失踪了,孟庆川死了。

不——不对。沈渡不会用死人的身份去打电话。他不会冒充林深。

那是谁?

江余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争吵。一个说沈渡不会做这种事,另一个说沈渡有太多你不知道的秘密。

他认识裴萧,认识白鸢,认识温鸢,认识顾城。他在临川的旧案卷宗里翻到了林婉清的名字——三年前自杀的女人,姓林,和林婉儿同姓,和温鸢案里的林深同姓。他发现了某种联系,某种江余没有发现、甚至没有注意到的联系。他独自去了翠屏山,然后消失了。

“赵小刀。”

“在。”

“查林婉清和林婉儿的关系。查林婉清和林深的关系。查林婉清和温鸢的关系。任何联系都可以——同乡、同学、同姓、同一个医院、同一个医生、同一个心理咨询师。任何。”

赵小刀已经在查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回车键被她按得啪啪响。十秒钟后,她的手指停了。

“林婉清和林婉儿是堂姐妹。林婉清的爸爸和林婉儿的爸爸是亲兄弟。”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那种发现了宝藏的兴奋,“林深是林婉清的弟弟。亲弟弟。”

江余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深。林婉清。林婉儿。三个姓林的人,两个死了,一个失踪。林深三年前溺亡,林婉清三年前坠崖,林婉儿三个月前被杀。三个人,三年的时间,三种不同的死法。但他们的死指向同一个方向——孟庆川。林婉清的丈夫。林婉儿的堂姐夫。林深的姐夫。

孟庆川是这三条线的交汇点。他娶了林婉清,林婉清死了。他的小姨子林婉儿死了。他的小舅子林深也死了。三个人都死了,他还活着。他活了三年,昨晚也死了。

“孟庆川的公司在三年前有一笔大的资金变动。”赵小刀的声音从电脑屏幕后面传出来,急促而清晰,“三百二十万,从他的个人账户转出,转到了一个叫林婉清的人的账户。转账日期是林婉清死的前一天。”

江余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三百二十万。林婉清的母亲欠孟庆川父亲的债,就是三百二十万。孟庆川在妻子死的前一天,把三百二十万转到了妻子的账户上。不是还债,是还命。

他在用三百二十万买妻子的命——不是买她活着,是买她死。他知道她要自杀,他不阻止。他给了她三百二十万,让她在死之前知道,她的命值这个价。然后她死了。她把那三百二十万留给了谁?她的弟弟林深?她的堂妹林婉儿?还是她的母亲?

赵小刀继续敲键盘,声音越来越急促:“林婉清的账户在她死后第三天被注销了。三百二十万被取走了,现金。取款人是——林深。”

林深。三年前溺水身亡的林深。一个死人,在姐姐死后第三天,从她的账户里取走了三百二十万现金。他死了,钱去哪了?

江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比平时快了很多,像一只被惊动的兔子在拼命地蹬腿。

“林深的尸体被找到了吗?”他问。

赵小刀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下:“找到了。三年前,外省,河里,溺水身亡。尸检报告说是意外。但那个报告是张明签的字。”张明。临川市公安局的法医,温鸢案里被涂黑名字的那个人。他签了林深的尸检报告,把谋杀变成了意外。和他在温鸢案里做的事一模一样。

“张明在哪?”

赵小刀的手指又开始敲了,这一次敲了很久。回车键被她按了又按,屏幕上的页面跳了又跳。她的手指忽然停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张明三年前从临川市公安局辞职,来了东城。他在东城待了三个月,然后失踪了。失踪之前,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翠屏山公墓。”

所有的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林婉清的墓碑,林深的尸检报告,张明的失踪,沈渡的消失。翠屏山。所有的箭头都指向翠屏山。

江余推开车门,雨又大了起来。不是针尖了,是豆子,砸在车顶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像有人在外面疯狂地敲门。他站在雨里,仰头看着半山腰。公墓被雨雾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条灰色的、湿漉漉的公路通向那片空白。

沈渡在里面。

他也在里面。

江余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折叠刀。刀刃弹出来的声音在雨声中被吞没了,但他能感觉到那种金属的、冷冽的振动,从刀柄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心脏。

雨还在下,没有人知道,这条路通向的不是山顶,是另一个雨夜。三年前的雨夜,林婉清从这里冲了下去。今天,他也要走这条路。不是冲下去,是走上去。走进雨里,走进雾里,走进所有答案的源头。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

已读完:第34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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