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别闹,破案呢第36章 没有名字的碑
74 段

第36章 没有名字的碑

74 段

翠屏山公墓的最深处,靠近山崖的位置,有一座没有名字的碑。

碑不大,不到半人高,灰色的石面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光溜溜的,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甚至没有一个字。

碑前放着一束花,不是新鲜的,是昨晚放的,花瓣已经被雨水打蔫了,边缘开始发黑,和孟庆川放在林婉清碑前的那束花——同一个品种。

花的旁边坐着一个男人,背靠着碑,腿伸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自己的手,又像是在打盹。

沈渡。

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风衣脱下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身边的地上,没有被雨水淋湿,因为他的身体挡在风衣和雨之间,像一把不会移动的伞。他穿着里面那件黑色的薄毛衣,毛衣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和脊背的弧度。

江余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没有走过去。

他找了一整夜。从东城到翠屏山,从山脚到山顶,从雨最大的时候到雨最小的现在。

他以为找到沈渡的时候会有很多话要说——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为什么一个人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雨雾,从喉咙里飘出去,散了,什么都没有剩下。

沈渡抬起头来。

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很多,不是那种健康的白皙,是那种失血过多或者一夜未眠的苍白。

嘴唇上没有血色,干裂了,有一小道口子,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像一道细小的、干涸的河流。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法不是清醒,是一种接近亢奋的专注——和江余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盯着白板上的线索时一模一样。

“你来了。”沈渡说。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说了很多话,又像是很久没有说话。江余没有回答,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的水珠,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温度。雨在他们之间落下,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透明的、流动的帘子。

“你手机为什么关机?”江余问。

“没电了。”

“你为什么不回去充电?”

“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沈渡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那座没有名字的碑上。

“来不及在雨停之前找到这座碑。”

江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碑前的那束花在雨中轻轻颤动,花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像一艘艘小小的、沉没了的船。

花是紫色的,鸢尾花。和温鸢案现场的一模一样——同一个品种,同一种颜色,同一个摆放的角度。放花的人知道温鸢的仪式,知道她放花的方式,知道她选花的品种。放花的人不是温鸢,是沈渡。

“这是你放的?”江余的声音有些发紧。

“昨晚。我上山之前买的。”沈渡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束花上,没有移开,“花店老板说,这种花叫‘紫蝶’。鸢尾花的一个品种。温鸢用的就是这种。”

“你为什么给这座碑放花?”

沈渡沉默了片刻。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眼。

“因为我认识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认识她本人,是认识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在你父亲的卷宗里。陆沉舟——你父亲。永宁年间大理寺卿。他的妻子死于非命,案子没有破。他把所有和妻子有关的资料都销毁了,但有一页漏掉了。那一页上写着她的名字。”

他从湿透的裤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张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江余接过去,展开。纸上是一份手写的询问记录,日期是二十多年前,被询问人的名字是——

陆沉舟。

字迹不是陆沉舟的,是书记官的。但被询问人签字栏里,有一个签名,笔迹清隽,起笔有力,收笔干净。和沈渡的笔迹一模一样。

不是沈渡的笔迹。是陆砚的。

不——是陆砚的父亲。

陆沉舟的签名,和他的儿子陆砚,一模一样。

江余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不是看,是摸。指尖触到纸张上干涸的墨迹,微微凸起的,像一道细小的、凸起的疤痕。

“你母亲的名字,叫温凝。”沈渡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温晚、温鸢、温凝——她们是一家人。温凝是温鸢的姑姑,温晚的姑妈。你母亲和温鸢的父亲是兄妹。同一对父母,同一个姓氏,同一种颜色的眼睛。”

江余抬起头,看着沈渡。

沈渡的眼睛不是浅褐色的,是深黑色的。那种深黑色不是因为瞳孔的颜色,是因为瞳孔里映着的东西——雨,雾,碑,花,还有江余的脸。

“你母亲和于某是同一天死的。1990年8月14日。于某在永安路23号被勒死,你母亲在东城翠屏山被勒死。同一个晚上,同一个时辰,同一种手法。凶手不是同一个人。于某是被顾远山杀的。你母亲是被——”

沈渡停了一下。

“你母亲是被陆沉舟杀的。”

雨声忽然变大了。不是那种温柔的、淅淅沥沥的春雨,是那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暴雨,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整条河。雨水砸在碑上,砸在花上,砸在两个人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密麻麻的声响,像几千只手指同时在敲一面看不见的墙。

“你父亲杀了他自己的妻子。”沈渡的声音没有被雨声吞没,反而更清晰了,像一把刀在黑暗中闪着光,“他杀了她,然后销毁了所有和她有关的资料,包括你的记忆。他不是不想让你记得她,是不想让你去查她的死。因为你如果去查,就会查到凶手是他。”

江余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他控制不住的、像电流一样的震颤。那张纸在他手中沙沙作响,像一只受了惊的、想要飞走的蝴蝶。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江余问。

沈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束鸢尾花上,花在雨中颤抖着,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灰色的石阶上,落在那座没有名字的碑前。

“温凝的尸体没有找到。”沈渡的声音恢复了他平时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像在念一份案件报告,“陆沉舟把她埋在了翠屏山。没有碑,没有名字,没有任何标记。

他以为这样就删掉她了。但他删不掉她。她一直在。在翠屏山的泥土里,在每一年的雨水里,在温鸢的画里。温凝是温鸢画的第一幅画——不是于某,是温凝。于某是温鸢的替代品。温鸢不敢画温凝,因为她知道温凝是你母亲。她怕你看到。”

江余把那页纸折好,放回塑料袋,放在碑前。雨丝落在塑料袋上,发出细微的、噼啪的声响。他蹲在那里,没有动。

“温鸢在临川的审讯室里说的那些话,不是对我说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是对你说的。她知道你会来。她在等你。”

沈渡没有否认。

“你认识温鸢。”江余的声音在发颤,但他的语气是平静的,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一个人快要溺水了、却不再挣扎的平静,“你认识温鸢,认识温晚,认识温凝。

你知道1990年8月14日晚上发生了什么。你知道你父亲做了什么。你知道我母亲是谁。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从哪里来,你知道我要去哪里。你什么都知道。”

沈渡看着他。雨从两人之间落下,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堵透明的、会呼吸的墙。

“你来东城,不是借调。”江余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雨声吞没,“你是来找我的。”

沈渡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伸出手,从湿透的裤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江余的手心里。是一张照片,已经被雨水浸得发软了,边角卷曲,但画面还能看清——两个男孩,大约七八岁,站在一棵树下。

一个穿着白色的衬衫,一个穿着深蓝色的短裤。穿白衬衫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朵鸢尾花,穿深蓝色短裤的那个手里什么都没有。两个人都看着镜头,都在笑。阳光很好,树叶很绿,花很紫。

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稚嫩,像是七八岁的孩子写的,一笔一划,认认真真:“陆砚和沈渡。1990年夏。翠屏山。”

江余的手指停在了那行字上。不,不是手指,是他的整个身体都停住了。呼吸停了,心跳停了,雨声停了,时间停了。所有的一切都停在1990年夏天,翠屏山,那棵树下。两个男孩,一朵鸢尾花,一个没有名字的碑,一个被埋在山里的女人。

他记起来了。不是全部,是一小片。一个碎片。一个画面。他七岁,和沈渡在山里玩。沈渡比他高半个头,跑得比他快,爬树比他高。沈渡摘了一朵花,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放在了一座没有名字的碑前。他不知道碑下面埋着谁,但他知道碑很冷,花很香,沈渡的手很暖。

画面又碎了。和之前一样,像一块被锤子砸碎了的镜子,碎片四散飞溅。但这一次,他没有让那些碎片飞走。他伸手抓住了最大的一片。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滴在花上,花变成了红色。红色的鸢尾花。他的母亲在笑。

江余把照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照片的边角硌着他的掌纹,像一把钝的刀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他问。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是一双写字的手,翻卷宗的手,拿咖啡杯的手,按遥控器的手。不是摘花的手,不是爬树的手,不是把一个七岁男孩从地上拉起来的手。但那双七岁的手,和这双三十多岁的手,是同一双手。

“第一眼。”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推门进来的那一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渡沉默了。

雨还在下,但小了。从暴雨变成了中雨,从中雨变成了那种绵密的、细细的、像针尖一样的雨丝。雾气在山间涌动,把两个人包裹在一种潮湿的、透明的、与世隔绝的白里。

“因为你不会信。”沈渡说,“你不记得了。你不记得七岁那年的事,不记得翠屏山,不记得那朵花,不记得我。你的记忆被人删掉了,用药物,用催眠,用你父亲能想到的一切手段。他把你的过去变成了一张白纸。我不想在那张白纸上写字。我想等你想起。”

“想起什么?”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雨丝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沿着他消瘦的轮廓往下流。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瞳孔里映着江余的脸——湿透的头发,发红的眼眶,干裂的嘴唇。他看了很久,久到雨快停了,久到雾气快散了,久到天快亮了。

“想起你在我手上写过字。”沈渡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你七岁那年,翠屏山,你在我手心里写了三个字。你说,等你长大了,你会来找我。你会在我手心里写一遍,然后让我还给你。”

已读完:第36章 没有名字的碑

本章讨论0 条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