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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闹,破案呢第38章 药物
84 段

第38章 药物

84 段

张明住在离翠屏山不远的一条老巷子里。巷子很窄,两侧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墙面斑驳,窗户上的铁栏杆锈成了褐色,楼下堆着些杂物。

江余的鞋踩在积水里,水花溅起来,落在一辆废弃的自行车轮上,车轱辘还在慢慢转动,像是被风推了一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上面跳下来。

张明的房间在一楼,门是木头的,漆皮起泡,门缝里塞着好几天的报纸和外卖传单。江余敲了三下,没人应,沈渡掏出铁丝,在锁眼里拨了两下。锁芯咔嗒一声,门开了,一股混合着药味、汗味和时间味的空气扑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湿漉漉的手,推了一下他们的胸口。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是那种很厚的深蓝色遮光布,把午后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江余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有亮,灯泡早就不亮了。沈渡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白色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这个不足二十平方的房间。

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褥很旧了,床单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枕头旁边放着一排药瓶,江余拿起来看——降压药,心脏病药,还有一瓶安定,已经空了大半,瓶盖拧得很紧,像是怕被人打开。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玻璃面上落了一层灰。江余用手掌擦了一下,露出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短发,圆脸,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工牌上写着“临川市公安局法医室 张明”。

不是现在的张明,是二十多年前的张明。那时候他还年轻,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不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快要忘记光是什么样子的人。

书桌的抽屉是锁着的。沈渡用同样的手法打开了。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一本日记,黑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江余打开第一页,字迹很工整,是那种多年从事记录工作的人特有的、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的字。

“1990年8月15日。翠屏山。我跟着陆沉舟上了山。他扛着一把铁锹,我扛着一把。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我们从天黑挖到天亮,挖了一个坑,很深,很深。

他把一个用白布裹着的东西放进了坑里,然后填土,然后种了一棵树。他跪在那棵树前,跪了很久。天亮了。太阳出来了。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说——张明,这件事你忘了。我说——好。”

江余翻到第二页。

“1990年8月16日。陆沉舟给了我一张照片。他说,这是我妻子的照片。他说,她叫温凝。他说,她死了。他说,你不要问怎么死的。我说——好。”

第三页。

“1990年8月17日。我把温凝的照片烧了。不是陆沉舟让我烧的,是我自己烧的。我怕。我怕有一天有人问我,温凝是谁,我说不出来。但我记得她的脸。我记得她在照片里笑。她的笑和于某不一样。于某的笑是死的,温凝的笑是活的。一个活人的笑,被我烧了。”

日记到这里停了一段时间。再翻几页,日期跳到了三年后。

“1993年12月。陆沉舟开始忘记事情了。不是正常的忘,是那种吃了药之后的忘。他让我给他开药,我说我是法医,不是医生。他说你什么都是,你是我的刀,我的枪,我的眼睛,我的手。你给我开药。”

江余的手指在“药”字上停了一下。

“1994年3月。陆沉舟开始给陆砚吃药。一样的药。一样的剂量。他说,他不想让他儿子记得他妈妈。他说,记得就会疼。不记得就不疼。他说他是在保护他。”

翻页。

“1994年6月。陆砚的眼睛开始变了。以前是浅褐色的,和温凝一样。现在变成了深黑色,和他爸爸一样。药起作用了。他把温凝忘了。他把翠屏山忘了。他把那天晚上忘了。他把自己是谁忘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江余的手指开始发抖,纸页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面上爬行。他知道“药”是什么——一种可以定向清除记忆的药物,陆沉舟从某个渠道搞到的,也许是黑市,也许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实验室,也许是陆沉舟自己研制的。

他用这种药删掉了自己妻子所有的痕迹——照片,日记,证物,还有自己儿子脑子里的记忆。不是删掉,是覆盖。把浅褐色的眼睛变成深黑色,把“妈妈”两个字从词典里划掉,把一个七岁男孩变成了一个空壳。

翻页。

“2005年1月。陆沉舟快要死了。肝癌,晚期。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张纸。他拉着我的手说——张明,我梦到她了。她说她等我很久了。我说,你去找她吧。他笑了。和温凝一样的笑。原来他也会这种笑,只是从来不笑。”

日记到这里又停了。再翻几页,日期跳到了三年前。

“2021年7月。林婉清死了。不是自杀,是被杀。她的车被人动了手脚,刹车失灵,从翠屏山盘山公路冲了下去。杀她的人是孟庆川。不是孟庆川动的手,是他雇的人。他不想让她活。因为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和温凝一样。浅褐色的,透明的,像秋天的落叶。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三年,受不了了。”

江余的呼吸停了一拍。

“2021年8月。林深来找我。他说他知道姐姐是被孟庆川杀的。他说他有证据。他说他要报警。我说你报警吧。他说他怕。我说你怕什么。

他说他怕我。因为我是张明,我是陆沉舟的刀、枪、眼睛、手。他知道我给陆砚下过药。他知道我给陆沉舟开过假病历。他知道我做过什么。他怕我会对他做同样的事。我说我不会。他不信。”

“2021年9月。林深死了。溺亡。不是自杀,不是意外,是被杀。杀他的人是孟庆川。孟庆川雇的人。和杀林婉清是同一批人。

他们先把林深按在水里,等他快死了再松手,让他以为自己能活,然后又按下去。反反复复,反反复复,直到他再也浮不上来。这是孟庆川的主意。他说要让林深尝尝他姐姐死前的感受——刹车失灵,车在往下冲,想停停不下来,想活活不了。”

“2021年10月。孟庆川来找我。他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十万现金。他说,张明,你帮我做一件事。我说什么事。他说,你帮我把林深的尸检报告改成意外。

我说,你为什么不找别人。他说,因为你是最好的。最好的法医,最好的造伪者,最好的沉默者。你帮陆沉舟做了那么多事,不差我这一件。我收了钱,改了报告。”

“2021年11月。我开始睡不着。每天晚上闭上眼,就看到林深的眼睛。他在水里睁着眼睛看我。不是恨我,是问我——你不是说你不会吗?”

“2022年1月。我去了翠屏山。在林婉清的墓前坐了一夜。我想挖开她的墓,把她的尸体取出来,重新做一次尸检。但我没有。因为我怕。我怕我找到的证据指向我自己。”

“2022年3月。我开始写这本日记。不是为了记录,是为了有一天,有人找到这本日记,知道我做过什么。我把我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写下来了。给陆沉舟下药,给陆砚下药,给林深改尸检报告,替孟庆川隐瞒真相。我把所有的脏都写在这里了。”

“2023年4月。温鸢被抓了。我在新闻上看到她的脸。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和温凝一样,和林婉清一样。我看到她的眼睛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

陆沉舟杀了温凝,不是因为恨她,是因为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让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是温鸢。温鸢是他的女儿。他和前妻的女儿。温凝知道这件事。她知道陆沉舟在外面有一个女儿,七岁,浅褐色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她活着一天,就是他的罪证一天。他杀了她。和顾远山杀了于某一样——于某知道他的秘密,温凝知道他的秘密。秘密杀死了她们。”

江余手里的日记滑落在地上。纸张散开了,像一只被击落的鸟,翅膀还在一张一合地挣扎。

温鸢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

不,不是温鸢,是温凝——他母亲。

温凝是温鸢的姑姑。温凝和顾远山是兄妹。陆沉舟杀了温凝,不是因为她的眼睛,是因为她的姓氏。

温家的人,都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顾远山有一双,温鸢有一双,温晚有一双,白鸢有一双,温凝有一双。陆沉舟看到温凝的眼睛,就会想起顾远山,想起顾远山杀了他心爱的女人。不是于某,是另一个女人。顾远山的情人。陆沉舟的爱人。

所有的线都在收拢。1990年8月14日,两起谋杀,同一天,同一个时辰,不同的人,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手法。但动机是一样的——秘密。于某知道顾远山的秘密——他有一个女儿。顾远山杀了于某。陆沉舟知道温凝的秘密——她和顾远山是兄妹。陆沉舟杀了温凝。

两桩命案,两个凶手,两个死者,都姓温,都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

江余把日记从地上捡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纸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孟庆川上山了。他会死在翠屏山。不是意外,是他自己想死。他来找林婉清了。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他会从同一条路冲下去,用同样的方式死。这是他的赎罪。我不是他的赎罪。我是陆沉舟的赎罪。我从1990年开始赎,赎了三十四年,还没有赎完。”

江余合上日记,把日记放回抽屉,关上。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沈渡的手电光扫到房间的最后一个角落——衣柜。衣柜的门半开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挂着几件衣服,深色的,灰的,蓝的,黑的。没有一件是亮的,全是那种不会被人注意的颜色。

江余拉开衣柜的门。

柜子里挂着的不是衣服。是一个人。

张明。

他靠着衣柜的背板,坐在地上,腿伸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像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纸,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手术刀,刀刃插在自己的胸口,位置精准——第四肋间隙,锁骨中线内侧,心脏的位置。和顾明在解剖图上标注的“她在这里”是同一个位置。

他死了。

没有血迹。刀刃插得很深,血被身体吸收了,没有流出来。他的白衬衫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和心脏的位置重叠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正在慢慢凝固的胎记。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不是那种被死亡凝固住的、僵硬的平静,是那种放下了所有东西之后、终于可以休息的平静。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和沈渡的微表情一模一样。

江余蹲下来,看着张明。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上落了一层灰。

“他知道我们会来。”江余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死者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一直在等我们。等我们找到这本日记,等他赎完这三十四年的罪。”

沈渡站在他身后,手电光落在张明脸上。光很白,很亮,把那张瘦削的、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尊蜡像。

“他杀了多少人?”沈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

江余没有回答。他在数。数那些名字——陆沉舟,温凝,陆砚,林婉清,林深,孟庆川,还有他自己。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每一条命都和张明的手有关。他用那双握手术刀的手,写了假报告,开了假药方,伪造了假证据。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帮陆沉舟,但帮一次,就是帮一世。一世又一世,帮了三十四年,帮了无数人,帮到最后,他把自己也帮成了需要被帮的人。

江余伸出手,把张明手里的手术刀取下来。刀刃从身体里拔出来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从布上拔出来。没有血。血已经流干了。他把手术刀放在张明身边的地上,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在灯光下闪着黑色的、金属一样的光。

他站起来,走出衣柜,走出那个充满了药味、汗味和时间味的房间。

阳光从巷口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腥味、青草的涩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巷子深处飘来的栀子花香。白色的,很小,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只在跳舞的、小小的手。

沈渡站在他身后,风衣已经穿好了,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还有些湿,但不像刚从雨里跑出来的时候那样狼狈了。

“沈渡。”

“嗯。”

“张明在日记里写——陆沉舟杀了温凝,不是因为恨她,是因为她的眼睛让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是温鸢。温鸢是他的女儿。不是顾远山的女儿。

陆沉舟在认识温凝之前,和另一个女人有过一个女儿。那个女人是顾远山的前妻。温鸢是陆沉舟和顾远山前妻的女儿。温凝是顾远山的妹妹。陆沉舟娶了顾远山的妹妹,又杀了她。因为他看到温凝的脸,就会想起温鸢。想起温鸢,就会想起温鸢的母亲。

想起温鸢的母亲,就会想起她是怎么死的。她是怎么死的?被顾远山杀的。和于某一样。和她所有知道的秘密一样。秘密杀死了她们。”

沈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是一个圆。”江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顾远山杀了他的女人,陆沉舟杀了他的女人。他们的女人都姓温,都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

温家的女人,都被温家的男人杀了。不是温家的男人,是娶了温家女人的男人。他们杀的不是温家的人,是他们自己。他们把自己的一部分杀了。那一部分叫做——”

江余没有说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巷口那棵栀子花树。花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上有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伸出手,摘了一朵,放在手心里。

七岁那年,沈渡摘了一朵花,递给他。他接过去,放在了一座没有名字的碑前。他不知道碑下面埋着谁,但他知道碑很冷,花很香,沈渡的手很暖。

今天,他摘了一朵花,放在张明房间的窗台上。窗台很窄,花盆放不稳,他用自己的杯子接了水,把花插在里面。他不知道张明会不会看到,但他知道他需要看到。不是看到花,是看到有人愿意为他在窗台上放一朵花。

就像温鸢为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放一朵花。就像裴萧为温鸢放一朵花。就像他为沈渡放一朵花。

花是一样的花。人是不同的人。

江余转身,走下台阶,走出巷子。沈渡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像两支不同的乐器在演奏同一首曲子。阳光很好,风很轻,花很香。

雨停了。

已读完:第38章 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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