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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闹,破案呢第54章 殡仪馆
118 段

第54章 殡仪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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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刀的电话是在上午十点打来的。江余躺在床上,手机压在耳朵下面,沈渡的手臂压在他腰上,手掌还覆着昨晚那个位置,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夜里还在慢慢散热的石头。

他没有动,让那只手留在那里。赵小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她特有的、压低了但还是藏不住的兴奋——那种发现了新线索、但又不敢太大声怕把它吓跑了的兴奋。

“江队,林深的画找到了。不是在他画室里,是在翠屏山公墓管理处,11号寄存柜。和张明的铁皮盒子放在一起。柜子的钥匙在张明女儿手里,她把钥匙寄到局里了,今早刚收到。”

江余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弹了一下。

“什么画?”

“林秋的肖像。不是空白的脸,是有脸的。画了二十六张,从一岁到二十六岁。每一张都是她长大一岁的样子。林深没有见过她长大,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他画出来了。不是用眼睛画的,是用血画的。”

赵小刀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二十六张画,每一张的背面都写着一句话。不是给林秋的,是给他自己的。第一张写的是‘你一岁了,你会走了吗’,第二张写的是‘你两岁了,你会叫爸爸了吗’,第三张写的是‘你三岁了,你上幼儿园了吗’。一直写到第二十六张——‘你二十六岁了,你找到我了吗’。”

江余闭上眼睛。林秋在永安里巷口站了三天,没有进去。林深在蓝色的门后面画了二十六年,没有出来。他们之间的距离,最短的时候只有不到一百米。一百米,对一个人来说,是走两三分钟的路,对一个父亲和女儿来说,是一辈子。

他挂了电话,靠在床头。沈渡的手从他腰上移开,移到他的手背上,覆着。

“林深的画,你打算怎么处理?”沈渡的声音有些哑,刚醒。

“还给林深。”

“他不在那条巷子里了。”

“我知道他在哪。”

沈渡没有问。他起床,把被子给江余掖好,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米被倒进锅里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一场很小的、只下在锅里的雨。

江余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淘米,倒水,开火,盖上锅盖。这些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他不仔细听就会被自己的心跳盖过去。他仔细听了。

他想把这些声音刻在骨头里,和沈渡的名字刻在一起。这样以后不管去哪,不管遇到什么案子什么人什么天,他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听到今天早上的这些声音。

米在锅里翻滚的声音,水在沸腾时发出的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沈渡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像他的心跳。

沈渡端着粥进来的时候,江余已经坐起来了。腰还是疼,但他没有靠枕头,他靠在床头上,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比刚才更翘了,翘得不像话,像一丛被风吹乱了的、没有人管过的野草。

沈渡看了他一眼,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了洗手间。水龙头又开了,这次是热水。他拿了毛巾出来,浸了热水,拧干,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走到床边,敷在江余腰上。

热毛巾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江余整个人像被泡进了温泉里,酸胀的肌肉在热量中一点一点地松开,像一朵被水泡开了的、干枯了很久的花。

“不喝小米粥了。”沈渡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皮蛋瘦肉粥。”

“你什么时候学的?”

“刚才。”

“看手机?”

“嗯。”

江余看着他。沈渡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江余张嘴。粥比昨天好喝,皮蛋切得很碎,瘦肉撕成了丝,米煮到几乎化了,稠而不腻。

“好喝吗?”

“不好喝。”

“哪里不好?”

“太稠了。”

沈渡看着他。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江余张嘴。他们又这么一勺一勺地,把一碗太稠的粥喝完了。

碗底没有心形。沈渡没有摆。他只是在粥里多放了一点盐。江余喝出来了,没有说。有些话不需要说——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

翠屏山公墓管理处的铁门还是那扇铁门,锈迹斑斑,门上的漆起泡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皮。江余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

钥匙是张明女儿寄来的,和铁皮盒子的钥匙同一把——11号寄存柜,温凝的照片,张明的日记,林深的画,都锁在里面。张明把所有人的秘密锁在了同一个柜子里,不是怕被人发现,是怕它们散落。

散落了就找不回来了,找不回来就拼不起来了,拼不起来就永远不知道1990年那场雨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渡站在他身后,没有进去。他的位置没有变过——门口。能看见里面,也能看见外面。江余需要他的时候,他一步就能跨进去。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芯很涩,和第一次打开时一样,发出那种干涩的、刺耳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咳嗽。

柜门弹开了一条缝,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纸和铁锈的气息从缝隙里涌出来。江余拉开柜门。铁皮盒子还在,张明的铁皮盒子,盖子上刻着“温凝”两个字。

盒子旁边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沉甸甸的,封口用胶水粘得很紧。

他把信封拿出来,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二十六张画,每一张都是一个人的肖像。一岁,两岁,三岁,四岁……一直到二十六岁。

画里的女孩从婴儿慢慢长大,脸型从圆润变得清瘦,眉毛从淡变得浓,眼睛从圆圆的、什么都好奇的样子变成细细的、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的样子。

但她的眼睛一直都是浅褐色的,透明的,像秋天的落叶,像稀释过的茶。和温凝一样,和温鸢一样,和温静一样,和林深一样。

林深没有见过林秋长大,但他画出了她每一岁的脸。不是想象中的脸,是记忆中的脸。

他的记忆里没有林秋长大的样子,但他的血里有,骨头里有,画里有。画笔会自己去它该去的地方,就像河会自己流向海,就像风会自己找到山谷,就像他会自己找到翠屏山。

最后一张画的背面,写着几行字。不是一句,是好几句。

“你二十六岁了。你找到我了吗。我没有等到你。”

江余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地放回信封,封好口,抱在怀里。信封是牛皮纸的,很厚,很沉。

他走出管理处,站在台阶上。阳光很好,好得不像是一个有这么多人死了的世界。沈渡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热的,一杯凉的。他把凉的那杯递给江余。

“喝凉的。”

江余接过去,喝了一口。很苦。

“沈渡。”

“嗯。”

“林深的画,不是还给林深的。是给林秋的。她活着的时候没有收到,死了以后要收到。”

沈渡没有说话。

江余转过身,面朝翠屏山的方向。山在阳光中泛着青绿色的光,树冠连成一片,像一块很大很大的、不会融化的绿色的云。

林秋躺在山脚下的某个地方,不是公墓,是殡仪馆,在冰柜里,身上盖着白布,脸被化妆师画过了,画得不像她。化妆师没见过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他们只是按照一个二十六岁女孩的样子画,画得很标准,很漂亮,但不是她。她的脸应该是空白的。不是没有五官,是不敢画。她画了一辈子别人的脸,没有人画过她的脸。

江余转过身,走下台阶,走到沈渡面前。

“走吧。”

“去哪?”

“殡仪馆。给林秋送画。”

沈渡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江余跟在后面。

车子驶出翠屏山,驶入主路,驶过花店门口。花店开着门,老板正在往桶里插花。

今天的桶里全是白色的花,不是栀子花,是百合。很大,很白,像一朵一朵被固定在枝头上的、不会融化的雪。

沈渡没有停车。江余也没有让他停。今天不需要花。画比花重,画比花久,画比花更像一个人活过的证据。画在,她就在。

东城殡仪馆在城东一条很偏僻的路上,两侧是农田和厂房。灰白色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有些刺眼,像一个方方正正的、被放在田野中间的大盒子。江余抱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走进去,沈渡跟在身后。

接待大厅很安静,只有两个工作人员坐在柜台后面,一个在低头写字,一个在看手机。看到他们进来,看手机的那个抬起头,目光在江余和沈渡之间弹了一下。

“两位找谁?”

“林秋。我想看看她。”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翻记录本。

“林秋,二十六岁,永安里小区。今天下午三点火化。家属还没有来。”

“家属不会来了。”江余说,“我是送她的。”

工作人员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目光在沈渡身上停了一下。

“你是她什么人?”

江余沉默了片刻。

“办案警察。”

工作人员没有说别的。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登记表,放在柜台上,推过来。江余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江余。不是陆砚,是江余。

江余是送林秋最后一程的人。陆砚不是。陆砚是1990年那个站在翠屏山树下、手里拿着鸢尾花、不知道自己母亲已经死了的男孩。他不认识林秋。江余认识。他们在这个时代相遇了,以一个案子的方式。她死了,他还活着。活着的要送死了的。

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很亮,照得地面像一面没有边际的、不会碎的镜子。江余走在前面,沈渡走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两颗心脏在不同的胸膛里跳着同一个节奏。

房间在最里面。门是关着的,门上的玻璃窗口透出一片惨白的、冷冷的光。江余推开门,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张不锈钢的床,床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人形的、蜷缩的轮廓。

和永安里小区楼下那个人形轮廓一样——头朝里,脚朝外,右臂压在身体下面,左臂伸向一侧。姿势没有变过。

她从六楼走下来的时候是蜷着的,躺在水泥地上的时候是蜷着的,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是蜷着的,被放在冰柜里的时候是蜷着的,被推到这间房间的时候还是蜷着的。她不会展开了。她一辈子没有展开过。

江余站在床边,把牛皮纸信封放在她手边。白布下面那只手的位置。

“这是你爸画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一个在睡觉的人说话。“二十六张,你每长大一岁,他画一张。他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但他画出来了。你可以看看像不像。”

没有人回答。

江余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感觉不到自己的腰,感觉不到自己手里攥着的那把折叠刀硌着掌心的疼。

沈渡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吧。”沈渡说。

江余没有动。沈渡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手心是热的,手指是长的,骨节是分明的。和昨夜一样,和今早一样,和每一次一样。这只手不会变,不会冷,不会松开。

江余握住了。

他们走出房间,走出走廊,走出接待大厅,走进阳光里。阳光很好,好得不像是一个有这么多人死了的世界。

沈渡发动了车子。

江余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刀,弹开刀刃。

“沈渡。”

“嗯。”

“林深的案子,不结了。”

沈渡看着他。

“不是不结,是不需要结。”江余把刀刃收回去,放在手心里攥着。“他不是嫌疑人,不是被害人,不是任何人。他是林秋的爸爸。他在画里活了一辈子,画完了,任务完成了。

他可以走了。不是死,是走。和林秋一样,从六楼走下去,走到水泥地上。他不是走不下去,是他还在画。画完最后一张——温静的。

他没画过温静,一张都没有。不是因为不想画,是因为他知道温静在等他。等他画完林秋,画完自己,画完所有人。然后他画她。她会对他笑的。”

江余把折叠刀放回口袋。

“沈渡。”

“嗯。”

“今晚吃什么?”

“烤茄子。”

“多加蒜。”

“多加蒜。”

车子驶出殡仪馆的大门,驶入主路。阳光从挡风玻璃涌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江余闭上了眼睛。

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是把所有重量都放下了的弧度。

沈渡看了他一眼。

把车里的音乐打开了。

一首老歌,声音沙哑的女中音唱着“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

江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和沈渡敲的节奏一样。

车窗外,东城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中慢慢后退。烤茄子摊在老地方,老板正在生火,烟从炉子里冒出来,在空气中画出一幅灰色的、会动的画。

画里没有脸。

但他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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