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德玛西亚杯。
这是沈星燃职业生涯的第一个正式赛事。不是训练赛,不是rank,是真正意义上的、有观众、有解说、有聚光灯的职业比赛。比赛前一周他就开始紧张了。具体表现为:话更少了,训练打得更凶了,吃甜食的频率明显增加了。食堂阿姨发现他每天饭后都要拿两块蛋糕,关切地问“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沈星燃摇了摇头,然后拿走了第三块。
陆野没有说他,只是在每天晚上他吃完第三块蛋糕以后,会端一杯温水放在他床头柜上。不言不语,像是无声的包容——你吃吧,吃了就不紧张了,但吃完要多喝水,对胃好。
出发去赛场的那天早上,沈星燃在镜子前站了很久。他穿着星火的队服,黑色的外套,黑色的长裤,胸口绣着那簇燃烧的星火图案。他第一次穿这身队服的时候,觉得衣服有点大,肩线垮着,显得他整个人更瘦了。但现在,穿了一段时间以后,他觉得这身队服像是长在了他身上。不是衣服变小了,是他终于适应了这身衣服,适应了这个身份——星火战队首发中单,Star。
“走了。”陆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星燃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
比赛场馆在城市的另一端。大巴开了四十多分钟,车窗外的风景从安静的园区变成了热闹的街道。沈星燃靠着车窗,耳机里放着歌,声音开得很大,大到能盖住心跳。他闭着眼睛,手指在大腿上无意识地敲着节拍,一遍一遍地默念今天要用的英雄的技能连招——佐伊的QRQ,妖姬的WQRE,辛德拉的QEW。这些连招他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但他还是反反复复地默念,像是在背一段很重要的台词,怕上台以后忘词。一只耳机被摘掉了。
沈星燃睁开眼,陆野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他的耳机。“太大声了,对耳朵不好。”
沈星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陆野已经把耳机线绕好放进了他的背包里。动作自然得理所当然。然后大巴停了,场馆到了。
沈星燃透过车窗看到那座建筑——灰白色的外墙,巨大的电子屏幕,门口排着长长的观众队伍,有人举着灯牌,有人穿着战队队服。他看到星火的队服了,不止一件,很多件。那些人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胸口印着同样的星火图案,举着灯牌上面写着“Wild”“Star”“星火加油”。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自己的心脏和那些人的心脏连在了一起,一起跳动着,一起期待着。
车门开了,陆野站起来。“走吧。”
沈星燃跟着他走下车的那一瞬间,闪光灯亮了。不是一盏,是几十盏、上百盏,从各个方向同时亮起,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陆野的手,不重不轻,刚好是一个“我在你旁边”的重量。沈星燃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陆野没有看他,目视前方走进了场馆,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一直没放。
穿过媒体区,走进选手通道,闪光灯被隔绝在外面。
选手通道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历届德杯冠军的照片。沈星燃走过那些照片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那些他以前只在屏幕里见过的人,现在变成了墙上的一幅幅照片,定格在他们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他想有一天他的照片也会挂在这里,不是自大,是目标。
“会的。”陆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星燃偏过头看他。“会的。”陆野重复了一遍,没有说“什么会”,没有解释,只是说了这两个字。他知道沈星燃在想什么,他什么都知道。
休息室不大,几张椅子,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水和香蕉,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正在播放今天的赛前分析。林澜正在和白板上面画今天BP的思路,Fire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Tide在跟Mio说“今天对面的ADC你随便钩他他走位很差”。“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被他走位扭了七个钩子。”Mio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那是意外!今天不一样!”Tide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今天也是这么说的。”“你——你闭嘴!”
Mio闭上了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沈星燃看着他们,心里的那根弦松了一点。这群人真的很吵,但这种吵让他的心跳慢了下来。他坐到椅子上,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陆野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桌上那盘香蕉往他那边推了推。
上场前十分钟,沈星燃去了趟洗手间。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队服,浅棕色头发,浅色的瞳色,眼尾泛红。看起来有点紧张,但还好,手不抖了。
“加油。”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然后门被推开了,陆野走进来。
两个人站在洗手间里,安静了几秒。陆野走到他旁边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
“野哥。”
“嗯。”
“你第一次打职业比赛的时候紧张吗?”
陆野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镜子里沈星燃的脸。“不紧张。但如果是现在第一次打,可能会紧张。”
沈星燃愣了一下。“为什么?”
陆野转过身看着他,他这个人今天没有戴口罩,整张脸暴露在洗手间冷白色的灯光下,轮廓分明,五官深邃,嘴角微抿着。“因为那时候没有人等我回去。现在有了。”
沈星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谁在等你”,但陆野已经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回到休息室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在门口等了。“星火战队,准备上场。”
沈星燃深吸一口气,站在队伍最后面。他前面是Fire,再前面是Tide和Mio,最前面是陆野。他们排队走进选手通道,通道尽头是舞台,灯光亮得刺眼,观众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解说正在介绍双方阵容,喊到“Wild”的时候全场欢呼声达到顶峰,喊到“Star”的时候欢呼声没有变小反而更大了。
沈星燃走上舞台的那一刻,灯光打在他身上,很亮很亮,亮到他有那么一瞬间看不清台下。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被喊出来,很大声,很清晰,不是从耳机里传来的,不是从屏幕里传来的,是真实的、现实的、此刻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很多人。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看清了台下,那些灯牌,那些队服,那些挥动的手。有人举着“Star加油”的牌子,字体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沈星燃忽然有点想哭。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忽然看到前方有光。他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调试设备。陆野坐在他旁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沈星燃没有看陆野,但他知道。因为他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不灼热,但很稳,像一根定海神针。
比赛开始了。第一局,星火蓝色方,KG红色方。KG一ban佐伊。林澜在语音里说了一句“他们研究过Star”,然后ban掉了对面的两个强势英雄。沈星燃选的是妖姬,对面选的还是丽桑卓——又是counter pick,又是克制。和训练赛一样的剧本。
沈星燃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指尖冰凉。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急,不要证明,不要秀。打你的游戏,不是任何人的,是你的。
对线期开始,丽桑卓一级学了Q,冰碎片在兵线间炸开,走位依然很凶。沈星燃的妖姬走位像一条蛇一样灵动,扭掉了两个Q。补刀没落后,血量没被耗,稳住了。对面打野来抓中路,妖姬一个W回到原位,原地跳舞。这个小动作不是沈星燃的本意,是他的手指在压力下的惯性。但解说把这个动作解读成了“Star在秀”。第一个解说笑了。“妖姬原地跳舞,这是在跟对面打野打招呼吗?”第二个解说接了话茬。“看来Star今天的心态不错,面对counter pick完全不带慌的。”
沈星燃没有听到解说的话,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游戏里。丽桑卓的每一个技能他都在心里默念着CD,对面打野的每一个动向他都在地图上标记着。他的妖姬在兵线间穿梭,稳定地补刀,稳定地消耗,稳定地后退,没有一次多余的走位,没有一次冲动的换血。他像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仪器,每一个操作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十二分钟的时候陆野的盲僧来中路,沈星燃的妖姬E技能链住了丽桑卓,陆野的天音波跟上,两个人收掉人头。一血,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漂亮。”陆野在语音里说。沈星燃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