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来得比沈星燃预想的快得多。他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建设,周六早上就已经到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那张挤了两个人的床上,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陆野的锁骨。
白色的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沈星燃盯着那片皮肤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不是不想看,是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觉得陆野会被心跳声吵醒。
但陆野已经醒了。那个人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一双墨黑的眼眸半睁着,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柔软,眼眶下面有一层薄薄的青灰,昨晚他又看书看到很晚。
“早。”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沈星燃的耳朵不出意外地红了,“早。”
他的声音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躺着,被子下面手牵着手,谁都没有先动。沈星燃发现,在一起之后最不一样的地方不是多了什么轰轰烈烈的时刻,而是这种安静的、什么都不做的、只是待在一起的时间变甜了。
以前也这样躺过,在同一张床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但那时候他的心是悬着的,在猜他喜不喜欢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他我喜欢他。现在他的心落下来了,安安稳稳地落在胸腔里,像一颗被种进土里的种子终于找到了归宿。
“今天去你家。”
陆野的声音把他从走神里拉回来。
“嗯。”
“你紧张吗?”
沈星燃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他的父母很好,热情、开明,不会为难人,但陆野是以他男朋友的身份去。不是队长,不是室友,不是朋友,是男朋友。
“不紧张。”
“我爸妈不吃人。”
“你姐呢?”
沈星燃沉默了一下。
“……我姐不好说。她上次说要把事办了,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陆野看了他一眼,撑起上半身靠到床头,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你姐喜欢什么?见面不能空手。”
沈星燃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陆野会想这些,这个人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却记得见家长不能空手。
“她喜欢音乐。她是弹钢琴的。”
沈星燃想了想又说,
“她最近迷上了黑胶唱片。某位钢琴家的限量版,很难买,你买不到的。”
陆野没有回答,继续看手机。沈星燃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陆野正在搜索,搜索记录里已经有了那位钢琴家的名字。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晚。”
沈星燃的心里又暖了一下。这个人永远比他以为的想得更远,更周全,更认真。所有和他有关的事情,陆野都会提前做好准备,像打比赛一样,看录像,研究对手,制定策略。但这不是比赛,这是见他父母。陆野把见他父母这件事,放在了和决赛同等重要的位置上。
上午十点,他们出发了。沈星燃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卫衣,是姐姐上次给他买的,他一直没穿,因为觉得这个颜色太嫩了,但今天他想穿得像个回家的小孩。陆野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长裤,不是正式的商务装,但比他平时穿的任何一件衣服都正式。他站在镜子前理了很久的衣领,沈星燃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弯了嘴角,走过去帮他理了理领口。
“不用紧张。我爸妈真的不吃人。”
他的手在陆野的领口上停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了,因为觉得这个动作太亲密了——虽然是男朋友,但在白天的光线里,在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这种亲密还是让他心跳加速。
陆野低下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脸红了。”
“我没有。”“你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
他转过身去拿背包了。
到沈星燃家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
沈星燃站在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这扇门他推开了无数次,但今天是第一次带人回来。陆野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给沈星晚的黑胶唱片,他早上打电话找人调到的货,两个小时就送到了基地;另一个是给沈星燃父母的礼物——一盒茶叶,是他父亲收藏的,他让人从家里送过来的。沈星燃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陆野今天拎了两个袋子来,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他没问,因为他怕问了会更紧张。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藕粉色的羊绒衫,笑得眼睛弯弯的。
“宝宝回来了!这就是陆野吧?哎呀,比视频里还高。”
她上下打量了陆野一眼,目光从他挺拔的身形扫到手里拎着的两个袋子,笑容更深了。
“人来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
“阿姨好。”
陆野微微颔首,声音不大但很沉稳,脸上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的微笑。沈星燃很少见到他这样笑——不是对着他时那种柔软的、卸下防备的笑,而是一种得体的、让人舒服的社交性的笑容。他忽然意识到,陆野不只是星火的队长,不只是联盟的野王,他也是一个在豪门世家里长大的孩子,他知道怎么应付这种场合,他会的。只是在沈星燃面前,他不用会。
父亲从客厅走出来,手里拿着老花镜,看了陆野一眼,点了点头。
“来了?”
语气淡淡的,但沈星燃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陆野身上停留了好几秒,比看一般人多得多。
“叔叔好。谢谢您让我来。”
陆野把手里的茶叶递过去。
父亲接过茶叶看了一眼包装,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把这盒茶叶的份量掂量得很清楚。
“坐吧,别站着了。”
他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花园,初冬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沈星燃坐在母亲旁边,陆野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脊背挺得很直,姿态比任何时候都端正。
“陆野,你家里做什么的?”母亲开门见山。
“家里做一点生意。”
陆野的语气很谦虚。他父亲的企业在业内排前三,叫“一点生意”。
“哦,做什么生意?”
“制造业为主,也有一些投资类的业务。”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对这些不太懂,也不在乎。她真正想问的问题在后面。
“你比我们燃燃大四岁是吧?二十一?”
陆野点头。
“那你谈过恋爱吗?”
沈星燃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住,偏过头看着母亲,眼神里写满了“妈你在问什么”。母亲无视了他的眼神,笑着看着陆野。
“我随便问问,你别紧张。”
“没有。”陆野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您女儿?”沈星晚端着果盘从厨房走出来,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到另一张沙发上。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裙,长发披肩,化了淡妆,整个人优雅得像一幅画。她看着陆野,微微挑了下眉。
“陆野,又见面了。”
“姐姐好。”
陆野看向她,叫了一声姐姐。
沈星晚顿了一下,沈星燃也顿了一下,母亲也顿了一下,连父亲翻报纸的手都停了一下。这个称呼太直接了,不是“沈小姐”,不是“星晚”,是“姐姐”。
跟着沈星燃叫的,默认自己已经是沈家的人了。
沈星晚看着陆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茶叶是你准备的?黑胶唱片也是你准备的?”
“是。”陆野没有否认,“不知道姐姐喜欢什么,问了星燃,他说你喜欢这位钢琴家。刚好家里有收藏,就带了一张过来。”
刚好家里有收藏——沈星燃不知道陆野家里还收藏黑胶唱片。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一面?
沈星晚拿起那张黑胶唱片看了看,点了点头。“你有心了。”她把唱片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燃燃从小被家里宠大的,没吃过苦。他打游戏打得好,我们不懂,但支持他。他去你那里,我们放心,因为他对你的信任比对谁都多。你说一句话,顶我们说一百句。”
客厅安静了一瞬。沈星燃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陆野,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沈星晚放下茶杯。
“你对燃燃,是认真的吗?”
沈星燃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陆野,那个人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客厅暖金色的光里撞在一起。
“是。”
陆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重。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星燃放在膝盖上的手。当着沈星晚的面,当着他母亲的面,当着他父亲的面。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坦荡得像他的操作。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母亲先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我女儿说得对我也这么觉得”的笑,弯了眼睛,笑出了声。“吃饭吧,菜凉了。”
饭桌上,母亲不停地给陆野夹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排骨汤。陆野的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阿姨,够了。”
陆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太瘦了,要多吃点。燃燃也是,你们俩都瘦。基地的饭不好吃吗?”
“好吃。但他挑食。”
陆野说沈星燃挑食。沈星燃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把嘴闭上了。因为他确实挑食,不吃青椒,不吃胡萝卜,不吃太油腻的。他从来不说,因为他觉得说出来太矫情了,但陆野都看在眼里,替他说了。
母亲看了沈星燃一眼。“你挑食?”
“没有……”
“他不吃青椒,不吃胡萝卜,不吃肥肉。”陆野替他回答了。
沈星燃低下头,耳朵红了。
“你都知道?”
“我知道。”
陆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母亲看看沈星燃又看看陆野,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燃燃,你找了个好男朋友啊。”
沈星燃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了,把脸埋进碗里含混地“嗯”了一声。饭桌下,陆野的脚碰了一下他的脚。他没有缩,也让自己的脚碰回去。
饭后,沈星燃带陆野去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床头贴着Wild的签名海报,书桌上放着他以前用的旧外设,墙角的吉他落了灰。陆野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张海报上。
“这是你贴的?”
“嗯。”
“什么时候贴的?”
“三年前。”
沈星燃走过去看着那张海报,“你夺冠的那天晚上我就贴了。那时候想,这个人好厉害,我什么时候能跟他一样厉害。”
陆野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海报的边缘,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微微卷起。沈星燃以为他会说一些“你现在比我厉害”之类的话,但陆野没有。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说了一句让沈星燃愣住的话。
“你那时候的愿望,实现了。”
沈星燃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眼眶有点热。“嗯,实现了。比我想的还要好。”
他们在他房间的床上坐了一会儿。沈星燃抱着那个从小陪他长大的毛绒兔子——一只耳朵已经缝了好几次的兔子玩偶。他本来不想拿出来的,太幼稚了,但陆野看到的时候没有笑,只是伸出手指碰了碰兔子的耳朵。
“它叫什么?”
“……小星。”
“你起的?”
“嗯。小时候不会起名字,就用自己名字里的字。”
陆野的手指在兔子耳朵上停了一下。“小星。沈星燃的星。”
沈星燃把兔子抱紧了一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嗯,我的星。现在也是你的星了。不是小星,是大星。不是星星的星,是沈星燃的星。”
陆野看了他很久,久到房间里的光线都移动了一点。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沈星燃的头发。
“嗯,我的星星。”
傍晚,他们该回基地了。母亲站在门口,拉着陆野的手说了很多话,翻来覆去的无非是“好好照顾燃燃”“你们俩都要好好吃饭”“有空常来”。父亲站在母亲身后,没有说什么,只是在陆野转身要走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下次来,下盘棋。”
陆野转过身看着父亲,点了一下头。“好,叔叔。”
沈星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陆野。
“陆野。”
“你要是敢欺负他,”
“我不管你家做什么生意,我都会让你后悔的。”
陆野看着她,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我不会。”
回去的车上,沈星燃靠着陆野的肩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
“野哥。”
“嗯。”
“我妈喜欢你。我爸也喜欢你。”
“你呢?”
沈星燃偏过头看着陆野。窗外的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沈星燃伸出手,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然后飞快地缩回去了。心跳快得不像话。
“我也喜欢你。”
沈星燃的声音很小。
陆野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我知道。你说了很多次了。”
“我没有。”
“你有。你的眼睛说的。”
沈星燃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因为陆野说得对,他的眼睛说了,每天都说,从他第一次在rank里排到Wild的那天就开始说了,说了一遍又一遍。他的眼睛说了三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陆野没有听到,但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看了三个月,看懂了。沈星燃想起陆野告白那天晚上说的话——我看了你三个月,确认了很久。那不是一见钟情,那是确认后的钟情,像一道需要反复验算的数学题。
他用了三个月,验算出了答案——是他。答案在沈星燃胸口里发热,发烫,发着光。他靠在陆野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梨涡浅浅地陷下去。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像在为他们铺一条发光的归路。